小厮应了一声,接过诗稿转身要走。
苏铭的目光落在那页诗稿上,看着它被人叠好,塞进一只青布信封里。那信封不大,可苏铭知道,一旦它进了府城诗社的门,这首诗便不再只是他一个人案头上默过千百遍的句子了。
它会被人抄下来,传出去,传回苏府,传到嫡母崔氏耳朵里。
他站在文会厅堂中央,手里捏着那张刚收到的名帖,后背却慢慢浮起一层薄汗。方才那首诗替他挣来了正眼相看,也把偏院那间漏风的屋子,彻底推到了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顾先生没走,站在一旁,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苏公子,明日可还要来西街坐坐?”
苏铭把名帖收进袖中,抬头笑了笑:“明日怕是不成。家中有事,得先回去一趟。”
他说这话时,余光瞥见苏琛正起身离席,步子迈得极快,连招呼都没跟评判打一个。那名帖还贴在他袖子里,带着一点竹纸特有的凉意。
苏铭知道,他今晚踏出这道门,偏院的天,就要变了。
苏铭从文会出来时,夜已深了。府城的长街两旁的铺子大多落了板,只有西街尽头那家书铺还亮着一盏灯,隔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他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苏府偏院时,柳氏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缝一件旧袍子。见他推门进来,她放下针线,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没问文会的事,只问:“吃了没有?”
“吃了。”苏铭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帖,放在桌上。
柳氏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拿,只问:“哪来的?”
“书铺的顾先生给的。”苏铭顿了顿,“今日文会,我作了一首诗,评判的周先生说好。”
柳氏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回膝上。她没问诗写了什么,也没问评判怎么夸的,只轻轻把那页名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桌上。
“明日你嫡母那边,怕是要有人来问话。”柳氏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铭点了点头。他知道崔氏的消息向来快,文会散场不到一个时辰,那些诗稿就会被抄着送进各家门里。偏院这间屋子,今夜怕是要比往常醒得久些。
果然,第二日天刚亮,前院就来了人。
一个穿戴齐整的婆子站在偏院门口,脸上挂着笑,话却递得明白:“二少爷,夫人请您去正堂说话。”
苏铭正在桌前看那卷旧书,闻言合上书页,起身理了理衣襟。柳氏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他一眼:“先把粥喝了再走。”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粥是米汤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他放下碗,朝柳氏点了点头,便跟着那婆子往前院去了。
正堂里,崔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他进来,脸上浮起一点笑:“铭哥儿来了。坐吧。”
苏铭行了一礼,在下首坐下,没急着开口。
崔氏吹了吹茶沫,像是随口提起:“听说昨日文会上,你作了一首诗,连府城诗社的周社首都夸了?”
“是。”苏铭应道。
“好诗。”崔氏把茶盏搁下,目光落在他身上,“我还听说,周社首要把诗收进府城诗册?”
“周先生是这么说的。”
崔氏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铭哥儿有出息,是好事。只是你这诗,是你自己作的,还是……”她顿了顿,“在哪儿听来的?”
苏铭抬眼,对上崔氏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是孙儿自己翻书翻出来的。”
“翻书翻出来的?”崔氏笑得更温和,目光却冷下去,“翻得杂,能翻出这样的句子,那可真真是奇才了。”
“莫不是哪位先生私下教了,又怕府里知道,才让你说是自己翻书翻出来的?”
苏铭没接话,只垂下眼。他知道崔氏这一问,不是要答案,是要他认一个“有人代笔”的由头。若他认了,那诗便不算他的,昨日文会上的风光便成了笑话;若他不认,崔氏还有别的法子等着他。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崔氏端起茶盏,又放下,像是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厮快步进来,在崔氏耳边低语几句。崔氏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看了苏铭一眼,声音淡下来:“你父亲让你去书房一趟。先去吧。”
苏铭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门,门里崔氏正低声吩咐着那个小厮。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知道方才那句话,只是个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