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苏铭。”他报上名字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偏席静了一瞬,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什么。苏铭,苏府偏院那个庶子。方才还有人拿他研墨取乐,此刻那几个字却像烫嘴,念出来都带着几分不真切。
主桌那位年长的评判人没急着落笔,只把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停。他姓周,府城诗社的社首,方才那句“前所未见”便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周先生搁下笔,朝案上那页墨迹未干的诗稿伸手,指尖悬在“会当凌绝顶”五个字上方,没有落下去。
“这首诗,老夫要抄一份。”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评判已经探过身来:“周兄且慢,容我先录。这诗若不进府城诗册,是这一届文会的失职。”
“二位都别争,”第三位评判年纪最轻,却已经提笔蘸墨,“我记性差,先写下来再说,免得回头忘了。”
三个人,三管笔,抢着往一张诗稿上落。席间那些方才还押注嫡长兄夺魁的才子,此刻全伸长了脖子,想看清纸上到底写了什么,能叫三位评判争成这样。
苏铭站在案前,没有动。他袖口还沾着砚台边蹭的一点墨,是方才替人研墨时留下的。这一身旧衣在满座锦袍里本就扎眼,如今更扎眼了,可那三位评判谁也不曾抬眼看他身上。
“苏公子,”周先生终于把诗稿抄完,搁下笔,抬起头,“你这诗,师承何人?”
席间静了一静。
苏铭知道这一问迟早要来。他早就在偏院里想过无数遍,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学生没有师承,不过是在偏院独自苦读,翻书翻出来的。”
“翻书翻出来的?”年轻评判抬眼,语气里带着不信,“这样的句子,翻遍府城怕也翻不出第二首。”
苏铭不接这话,只微微垂眼:“学生见识浅,让先生见笑了。”
他越是这般平淡,那几位评判看他的眼神越深。周先生正要再问,主桌边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苏琛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那管笔还没放下,脸上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周先生有所不知,我这弟弟是偏院庶出,平日里连族学都没进过几回,哪里谈得上师承。不过是今日侥幸,捡了几句前人牙慧罢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可满座都听得出底下那层意思:一个连族学门槛都没迈过的庶子,凭什么叫评判先生这般郑重其事。
周先生没接话,只把目光从苏琛身上移回苏铭脸上,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庶出”。
苏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周先生,我是怕他年少不懂事,冲撞了诸位先生……”
“苏大公子,”周先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厅堂,“方才令弟作诗时,你咳嗽了两回,老夫拦了一回。如今诗已录完,你又来说他是捡了前人牙慧。”
他顿了顿:“那你倒说说,他这首《望岳》,捡的是哪一位前人的牙慧?”
苏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苏琛那首诗方才还在满座口中传着,此刻却像被人忘了个干净。他站在主桌边上,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手里的笔转了两转,终究没能再落下一句。
“老夫说句不中听的,”周先生把诗稿往案上一放,目光扫过满座,“诗就是诗,出身是出身。今日这满屋子的才子,谁能写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的句子,老夫便认他是这一届文会的魁首。至于他是嫡出还是庶出,跟诗有什么关系?”
这番话落下来,满座再没有人敢接话。
苏琛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他到底没当场翻脸,只扯出一个笑,朝周先生拱了拱手:“先生说的是,是我多虑了。”说完便坐了回去,手里那管笔搁在案上,再没碰过。
苏铭站在那儿,把这一切收进眼底。他原以为今日能平安脱身已是万幸,没想到这位周先生会替他说到这一步。他正想着该如何谢过,却见席间一位中年文人离了座,绕过两张桌案,径直走到他面前。
那人衣着素净,腰间别着一块旧玉,看不出什么来历,只朝他拱了拱手:“苏公子,在下姓顾,在府城西街开了一间书铺。今日这首诗,我想抄一份回去,给铺子里的读书人看看,不知公子应允?”
苏铭愣了一下,随即回了一礼:“顾先生客气,诗既已写出,先生自取便是。”
“那便多谢了。”顾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日后公子若有什么诗文要刊印,或是想寻些冷僻书册,可以来铺子里找我。”
苏铭接过名帖,指尖触到纸面上微微凸起的墨字。顾,字什么他没细看,只觉那纸张厚实,是上好的竹纸。他收好名帖,又朝顾先生行了一礼。
这是他在府城收到的第一张名帖。不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不是看在嫡长兄的面子上,是冲着他方才那首诗来的。
偏席上那个方才还笑话他的书生,此刻低着头,把自己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再没抬过眼。
周先生把那页诗稿又看了一遍,忽然唤了一声“拿纸笔来”。旁边有人递过一张空白的宣纸,他却不铺开,只把诗稿翻了个面,提笔在背面写了几行小字,写完递给身边的小厮:“送去府城诗社,让他们抄录存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