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半句把“梅骨”两个字落在纸上,搁下笔,又看了一遍。满座没人出声,只有偏席不知哪一桌的杯盏磕了一下,又赶紧收住。苏弘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半晌才挤出个笑:“秦先生抬举了,我这弟弟……”
“我抬举的是诗。”秦半句没抬眼,声音不高,却把后半句截在喉咙里。
苏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撑起来:“是,是诗好。只是这孩子平日不大用功,偶尔读几本书,能得先生一句‘绝’,是苏家的体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满座都听出了味道。方才还押苏弘夺魁的几个人,眼神已经在末席那个旧衣少年身上来回打转。瘦子咽了口唾沫,低声问旁边的人:“那诗……真是他写的?方才他不是还在替我们研墨?”
“你研的墨,人家写的诗。”旁边那人嗤了一声。
瘦子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秦半句没理会这边的动静,只问:“苏铭,你读的什么书?”
苏铭起身,垂着眼:“回先生,不过是些旧诗集子,翻得杂。”
“翻得杂,能翻出这样的句子。”秦半句把那张批了“绝”字的纸往桌上一放,“府城十年,我批过多少诗,没一首让我停笔的。你倒好,一句就把我笔停住了。”
这话一落,满座哗然。有人偷眼去看苏弘的脸色。苏弘的脸白了一瞬,又挤出一个笑:“秦先生这话……叫我这做兄长的,倒不好接。”
主桌另一头,一个穿青衫的中年评判人放下茶盏,慢悠悠接了一句:“秦兄,你这话说得满了些。这孩子看着不过十四五岁,又是偏席坐的,诗是好诗,可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替他拟好了,背来充数的?”
偏席几个人立刻跟着附和:“是啊,方才他还替人研墨呢,哪像个会作诗的?”“莫不是苏家怕嫡子压不住场,暗地里找人代笔?”
苏弘眼睛一亮,正要顺着话头接下去,秦半句却忽然笑了一声。他笑得很轻,却让满座都静了。
“代笔?”秦半句把那首诗重新拿起来,指尖点了点纸上那行字,“你们谁见过代笔的人,能把‘疏影横斜水浅清’这样的句子,代到连出处都没有?我批了二十年诗,府城上下但凡有点名气的诗稿我都过过目,从没见谁写过这样的梅。你们倒是替我找个能代这笔的人来,我请他喝三天的酒。”
青衫评判人被噎住,干笑两声:“秦兄这话说的,我不过是怕这少年被人利用……”
“怕他被人利用,不如先看看他坐的位置。”秦半句指了指末席,“一个能写出这样的诗的读书人,坐在最末一桌,替人研墨,被人使唤。我倒想问问,这文会的规矩,是看诗还是看衣裳?”
这话落下去,满座静默。偏席方才还附和“代笔”的几个人,一个个把头低了下去。瘦子的脸涨得通红,他方才还使唤苏铭研墨,这会儿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底。
苏弘的脸色终于撑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紧:“秦先生,我这弟弟……到底是偏院所出,平日里没人教他读书,今日能得先生一句‘绝’,是他的造化。只是这文会尚有轮次,不如让别的才子也……”
“你放心。”秦半句打断他,声音平平的,“我还没老眼昏花,分得出谁的诗好。苏弘,你方才那首《雪梅》,我批的是‘工整’。”
“工整”两个字,像一记耳光,脆生生落在苏弘脸上。满座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笑,可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经说明了一切。方才还被捧上天的《雪梅》,转眼就被秦半句一句“工整”压回了原形。而末席那个连请帖都没有的少年,却得了一个“绝”字。
“绝”对“工整”,高下立判。
苏铭站在末席,没有接话,也没有得意。诗在那里,字在那里,秦半句的批注也在那里。他方才替人研墨时,把每轮赋诗的题目都记在心里,也把评判人的偏好摸了个透。秦半句批诗,向来惜字如金,能给一个“工整”已是难得,能给一个“绝”,那便是这座文会十年来的头一遭。
可他也清楚,这一场赢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文会散了场。有人围上来打听他的名字,有人把那张批了“绝”字的纸传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有人压着嗓子问他苏家几时出了这样的人物。苏铭一一应了,话不多,退了席。
瘦子在他身后追了两步,又停住,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苏……苏公子,方才研墨的事,是我有眼无珠。”
苏铭没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研墨是小事。诗在那里,字在那里,与研不研墨没什么干系。”
瘦子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苏铭走出文会侧门,夜风扑在脸上。他想起苏婉替他寻来的那件旧衣,想起柳氏藏在柴房里的炭火,想起嫡母那边打听苏婉婚事的口风。他赢了这一场,可今夜之后,苏府那边会怎么接,他还没想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他开口吟出第一句开始,那个偏院里连炭火都要省着烧的庶子,就已经回不去了。
苏铭回到偏院时,柳氏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见他回来,张了张嘴,想问他去了哪,又没敢问,只把一碗还温着的粥推过来:“饿了吧,先吃口。”
苏铭接过粥,喝了一口,没说话。他知道娘亲不问,是不敢问,也是怕问了连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