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末席(2 / 2)寒门庶子,连中六元首页

夜里,偏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铭放下碗,隔着窗缝往外看。是正院那边的家人,提着灯,脚步匆匆地往族老住的跨院方向去了。

柳氏的手一顿,针尖扎进指腹,她也没吭声,只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抬眼看向苏铭。

苏铭把碗放下,声音很轻:“娘,你早些睡。”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赢了文会的消息会传遍府城,也会传进苏府正院和族老的耳朵里。嫡母会怎么处置他,族老会不会像他赌的那样,从诗里看见苏家的希望,他都不知道。

跨院的灯在月洞门后熄了,偏院又静下来。苏铭却没有回榻上,只把粥碗里最后一口喝尽,将碗搁在灶台边,又从柳氏针线篮底下摸出一本卷了边的旧册子,借着灯芯那点火光,一页一页翻过去。

柳氏坐在灯下,针线停了,半晌才低声问:“铭儿,今日文会……可还顺当?”

苏铭没抬头:“娘,顺当。”

柳氏张了张嘴,想再问,又怕问多了惹他烦,便只把针尖在发间蹭了蹭,低头继续缝。可那针脚明显乱了,一针下去,又抽出来重缝。

苏铭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那是一首他默写下来的旧诗,末两联被墨笔圈过。他看了片刻,忽然说:“娘,从明日起,我每日辰时去后山那棵老槐下背书。正院若有人来问,你只说我在屋里温书。”

柳氏的手顿住:“后山?那地方……”

“后山僻静,不会有人来。”苏铭把册子合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我如今赢了文会,正院那边少不了一番动静。若我在府里,一举一动都被人看进眼里,倒不如寻个清静处。”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把针线收进篮里:“那你……别误了饭。我带些干粮给你。”

苏铭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他熄了灯,和衣躺在炕上,却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梁柱,把今夜文会的情形在脑中过了一遍。秦半句那句“我抬举的是诗”还在耳边,青衫评判人的质疑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苏弘的“工整”二字落在地上,满座谁也没敢笑,可那眼神里的轻慢,比嘲笑更刺人。

他想着,忽然听见正院方向远远传来一阵犬吠,又很快被压下去。苏铭阖上眼,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他太清楚苏府的规矩了,今夜的消息传回去,嫡母那边少则明早,多则三五日,必然有人找上门来。不是来问罪的,就是来试探的,或者两样都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枕里,低声念了一句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句诗在文会上没人听过,可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府城文会里,再没有人会把他当成那个替人研墨的末席庶子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苏铭已经起了。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把昨晚那本册子揣进怀里,推开偏院的木门。晨雾还没散,后山的路被露水打得微湿,他踩着泥路往上走,走到那棵老槐下,背靠着树干坐下,翻开册子,从第一页开始读。

槐叶沙沙响,没有人声。他读着读着,忽然听见山下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铭没动,只把册子合上,抬眼望去。

一个灰衣小厮正沿着山路往上跑,跑到近前,喘得腰都直不起来,手里攥着一封烫了红漆的信,递到他面前:“苏……苏铭公子,正院那边传话来,说请您申时去族老跨院一趟,族老要见您。”

苏铭接过那封信,没急着拆,只问:“传话的是谁?”

小厮咽了口唾沫:“是……是嫡母身边的春杏姐姐,她让我跑的腿。说是族老看了文会传回来的手抄诗稿,发了好大的火,又不知为何,点名要见您。”

苏铭把信收进怀里,声音平平的:“知道了,我申时过去。”

小厮应了声,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敢,转身跑下山去了。苏铭站在老槐下,看着那封烫了红漆的信,指尖摩挲过信口那处封蜡。

嫡母身边的丫鬟传话,族老发了火,却又点名要见他。这火是冲他来的,还是冲苏弘去的,又或者两样都有,他得等见了族老才知道。

他重新翻开册子,把方才读到的那一页又读了一遍,才慢慢合上,塞回怀里,转身往山下走去。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正院的灰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苏铭走过偏院那道木门时,柳氏正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碗粥,见他回来,也没问,只把粥递过去。

苏铭接过,喝了一口,说:“娘,申时我去族老跨院一趟。若回来得晚,你不必等我。”

柳氏的手指在碗沿上缩了一下,半晌才应:“嗯,那你……别饿着。”

苏铭把粥喝完,碗递还给她,转身进了屋,把那件旧衫脱下来,换上了苏婉替他寻来的那件青布长衫。衣料不算好,洗得发白,却浆得平整。他对着水缸看了两眼,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申时的日头已经偏西,苏铭跨进族老跨院的门槛时,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正堂的帘子垂着,旁边站着的灰衣小厮见他来了,低声说了句“族老在等您”,便退到一边。

苏铭掀帘进去,堂上坐着族老,旁边站着嫡母。族老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是秦半句那首批了“绝”字的诗。他抬眼看了苏铭一眼,又低头看那纸,半晌,才开口:“苏铭,你过来,看看这首诗,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