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章 嫡兄先声(1 / 2)寒门庶子,连中六元首页

堂心那边,第二轮“梅”的题目挂出来已经有一盏茶的工夫,偏席上的议论却始终没停。瘦子压着嗓子说,这一轮轮到苏家嫡子,那才是正主,前头那些不过是垫场的。苏铭握着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没有接话。他袖中那张“雪”字诗稿,在第一轮时终究没有递出去,如今题目换了“梅”,那张纸便成了废稿。

主桌上,一道月白身影站了起来。

苏弘理了理袖口,朝堂心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座都听清了:“诸位,学生献丑了。”

他吟的是梅。从“琼枝”起,到“玉骨”收,满篇堆着瑶台、冰姿、冷艳,字字工整,句句华丽。堂心静了一瞬,随即喝彩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击掌,有人摇头晃脑地跟着念,连偏席上那瘦子都忍不住道:“苏公子这一手,府城能比的没几个。”

秦半句搁下笔,把诗稿又看了一遍,缓缓点头:“工整,气度也足,是大家子手笔。”

苏弘得了这句评,眼里浮起一层掩不住的笑意,嘴上却谦道:“秦先生过誉了,学生不过抛砖引玉。”

“抛砖引玉”四个字落进苏铭耳朵里,他垂下眼,指腹抵着袖中那张废稿的边缘。那诗他听完了,满篇“琼枝”“玉骨”,写的是梅花吗?写的是衣裳。梅的骨头在哪儿,梅在雪里站着是什么模样,那些字里一个字都看不见。可满堂的人都觉得好,因为这是苏家嫡长子的诗,因为秦半句点了头。

苏铭没有抬头,心里却把那首诗拆开、碾碎,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过。他太清楚这种诗的路数了,典故堆得越满,越显得学问大,可学问再大,撑不起一个真字也是空的。他想着,指尖从废稿上移开,忽然察觉主桌那边的声音静了片刻。

“这不是我们府上那位……也来了?”

苏弘的声音带着笑,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偏席的喧闹。满座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压了过来,落在末席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的少年身上。

“苏府庶子,也配作诗?”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莫要这么说。”苏弘笑着摆手,话头却接得极顺,“都是自家兄弟,既来赴会,不如也作一首,给大家助助兴。提携提携。”

“提携”两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像随口带过,可满座都听明白了。这是要当着满城才子的面,让这个连请帖都没有的庶子出口成丑。偏席上有人跟着笑,有人交头接耳,目光从四面八方压到苏铭身上,等着看他窘迫、看他脸红、看他张口结舌。

苏铭的指尖在桌沿停了一瞬。他站起身,衣袖擦过桌角,声音平静:“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面前献丑。”

苏弘挑眉:“怎么,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兄长?”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退无可退。满座的目光更热了,像一群等着看戏的人,只等台上那个穿旧衣的少年开口出丑。苏铭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慢慢整理衣襟,指腹抚过领口那道洗得发白的边。就在这个空隙里,他脑子里已经把秦半句的偏好和“梅”这个题目翻来覆去过了两遍。秦半句要的不是堆砌,是骨头,是工整里透着真东西。而咏梅……

他抬眼,目光落在堂心那幅“梅”字上,像是把那个字从纸上拆开,又拼回自己心里去。

“既然兄长盛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学生便献丑了。”

满座静下来,等着看他闹笑话。苏铭站得笔直,没有急着吟诗,只把目光从那个“梅”字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袖口的补丁上。他忽然想起偏院的炭火,想起柳氏裹着布条的手,想起苏婉送来的那叠旧纸。他读书是为了让他们能好好吃饭,能自己挑夫家,能不再被人呼来喝去。今日这一开口,若是成了,偏院那两个人就能多一分安稳;若是败了,便是加倍的笑话,连累他们一起被人戳脊梁骨。

可他退不得了。他早就把那张“雪”字废稿销毁在偏院里,只留了这一句一句压在喉头的诗。有些句子,一旦存进脑子里,就再也删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