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冷眼(1 / 2)寒门庶子,连中六元首页

圆脸书生那句话落下,同桌另外两人也把目光转了过来。穿青布直裰的瘦子上下打量苏铭,嘴角挂着笑:“我说怎么瞧着眼生,原来是苏府偏院那位。苏大公子的兄弟,怎么跑到末席来了?”

苏铭袖中那张纸贴着腕子,纸角硌得皮肤发痒。他没动,只把茶盏往桌心推了推:“跟着长辈来的,坐得远些。”

“远些?”瘦子嗤笑一声,伸手把案上的砚台推到他面前,“既是苏家的人,替我们研墨总不过分。你总得有点用处,才不白占这张桌子。”

苏铭目光在砚台上一顿。墨是半干的,砚底积着一层灰。他接过墨锭,指腹触到冰凉的墨身,慢慢转了两圈:“研墨不难,只是怕研得不好,污了诸位的手。”

“你只管研。”

苏铭垂下眼,手上动作却稳。墨锭在砚台里转开一圈,浓黑的墨汁慢慢漾出来。他忽然想,原来在这座文会里,一个庶子的用处,就是替人研墨。

研墨的活儿一旦应下,便不好半途撂开。苏铭端着砚台起身,往主桌方向走。堂心那排青瓷茶盏后头,三位评判坐得端正,秦半句居中,左手边是陈教谕,右手那位他不认得,看座次,应当是府学的一位教习。

嫡长兄坐在前排,正侧身与邻座说话,折扇收着没打开。他脸上带着笑,笑得很从容,像这一场文会本来就该是他的。苏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便移开了。

他把砚台搁到主桌案角,垂手退后半步。陈教谕面前摊着几张稿纸,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圈点的地方,全是四六骈俪的句眼。苏铭目光扫过,心底默念:陈教谕偏好骈俪工整,句句要见对仗。

秦半句面前那盏茶还是满的。他手里捏着一页稿子,看得慢,指尖在纸沿上捻了捻,又放下。桌上另有一叠稿纸,边角微卷,像是被人翻过许多遍。苏铭记性极好,只这一眼,便把主桌这圈看进了心里。

嫡长兄的稿子压在那一叠的最上头,纸面干净,字迹端正。苏铭虽看不见正文,却瞥见开头一行,尽是“琼枝”“瑶台”一类堆砌的典故,辞藻是足的,却像一件缀满珠玉、没有骨头的衣裳。

“苏大公子这字,倒是越发见功夫了。”有人凑到主桌旁奉承。

嫡长兄笑了笑,没接话,只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苏铭瞧见他这动作,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些前厅的场面,这人得意时,总爱这样敲一下扇子。

苏铭续完墨,正要退开,身后传来瘦子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让他听见:“苏大公子这一轮‘雪’,怕是又要夺魁了。听说秦先生方才都点了头。”

另一人接话:“苏家这一辈就数他了,旁人哪争得过。”

“可不是,你看末席那位,也就配研研墨。”

苏铭握着墨锭的手没停。他低着头,像没听见,心里却把这几句话拆开细想。第一轮“雪”,第二轮“梅”,第三轮“归”,题目范围他早已摸清,此刻再从同席议论里印证一遍,便更笃定。

他退回末席坐下,把砚台搁回瘦子手边,动作不紧不慢。瘦子瞥他一眼,又转回头去跟人说话:“听说秦先生评诗,最厌空泛堆砌,专挑有骨头的话说。苏大公子那诗,辞藻是足的,可要说骨头……”

“嘘,你小声些。”旁边那人碰了碰他胳膊,“主桌那边听得见。”

瘦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末席离主桌隔着十几张桌子,谁听得见。再说了,偏院那小子研墨都研不利索,还能去告状不成?”

苏铭垂着眼,指尖在桌沿上缓缓划了半圈。他方才在主桌那一趟,看得比谁都清楚。秦半句评诗,确实不重辞藻,那页稿子上,他多画一道线的地方,不是最工整的对仗,而是句尾那一个“独”字,笔锋压得格外重。

苏铭心里那根弦忽然动了一下。他袖中那首咏雪诗,最后一句,正落在一个“独”字上。

瘦子还在说:“苏大公子这诗,满篇都是雪啊、梅啊、寒啊,辞藻堆得跟绣花似的,可你说他写了什么?我看,什么都没写。雪是白的,梅是香的,寒是冷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另一人笑他:“你懂什么,人家这才叫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