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整是工整,就是没骨头。”瘦子压低声音,“我赌他这轮夺不了魁,秦先生那关就过不去。”
苏铭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抬头,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在心里。原来同席这些人,也未必都押嫡长兄。有人看出来了,这满篇华丽,撑不起一个真字。
他想起方才在主桌瞥见的那行字。“琼枝”“瑶台”,堆得满纸生辉,可雪呢?雪是什么颜色,落在地上是什么声响,冷到什么程度,那些字里一个字都看不见。满座都在写雪,写来写去写的都是衣裳,没有一个人写雪本身。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那首咏雪诗,他默过三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楚。那不是堆砌辞藻的东西,是实打实从雪里长出来的句子,落到纸上,是有骨头的。
要不要递?
这一轮已经过了大半,他若递,便是末席最后一个。评判人未必会看,可秦半句会翻后面的稿子,他记得。而且,他方才亲眼瞧见,秦半句偏爱的是有骨头的句子。
瘦子又开口:“哟,研墨研出神了?别把墨研干了,我们还等着用呢。”
苏铭垂眼,手上动作缓下来:“快了。”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把主意一分一分定下来。这一轮,他要递。不为赢,只为让秦半句看见,末席这张桌子上,也有人能写出有骨头的东西。
他把主桌这圈底细摸清,又坐回末席。桌上那张半旧宣纸还压着,纸上“雪”字墨迹已干。苏铭指尖抚过纸面,把轮次、题目、评判人的偏好,一样一样在心里排好。
第一轮“雪”,诗已写好。第二轮“梅”,第三轮“归”,题目他都记着,只是还没落笔。若这一轮递得顺,后头两轮,他未必没有机会。
他正盘算着,堂心那边忽然静了一瞬。苏铭抬头,正撞上秦半句的目光。
秦半句不知何时搁下了手里的稿子,朝偏席方向扫了一眼。那一眼不重,像只是随意看看满堂的座次,可目光落在末席这一桌时,却停了片刻。
苏铭握着墨锭的手顿住。他方才研墨的动作,是不是太久了?还是说,这人认出了他这个没有请帖、却坐在偏席末桌的少年?
秦半句的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回案上的稿纸。可苏铭心里那根弦,却再没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袖中那张纸,纸角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那首诗就贴着他的腕子,像一颗烫手的炭。
如果秦半句已经注意到他,那这首诗,他递,还是不递?
递了,万一被认出身份,嫡长兄一句“偏院庶子也配作诗”,就能把这首诗压死在末席。不递,他这一趟文会,便只是替人研了一晚上的墨。
苏铭指尖抵着纸角,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秦半句方才在“独”字上压下的那道笔锋。
那一个“独”字,他写了。
他等了这么久,才等来一个开口的时机。如今时机就在眼前,他却不知道,这一递,是开出一条路,还是把偏院那点见不得光的底,全亮在众人眼前。
堂心那边,第二轮的题目已经挂了出来。“梅。”
苏铭没有抬头。他的手,却慢慢伸向了袖中那张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