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疏影横斜水清浅……”
只一句。
堂心那把一直没停过的笔,忽然停住了。秦半句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末席那个穿着旧衣的少年身上。偏席的议论声像被一只手掐住,陡然静了下来。
苏弘脸上的笑意,僵在了那里。
苏铭没有去看他。他只觉得喉咙发紧,那首诗已经开了头,便再也收不回来了。就像他当初在偏院销毁诗稿时想的那样,有些句子,一旦出了口,就再也退不回袖中。
他还有下句,只要他愿意,满堂这些方才还在讥笑他的人,都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梅。可他没有立刻接下去。他站在满座的目光里,站在那个“梅”字前,等着堂心那把停住的笔,先替他落下第一个字。
苏弘的笑僵在脸上,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半个音节,又咽了回去。
秦半句没有看他。那把笔悬在纸上,悬了许久,才轻轻落下,在批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写完,他才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座的人,落在末席那个旧衣少年身上:“这一句,是‘水清浅’接‘暗香浮动月黄昏’?”
苏铭点了点头。
“接下去。”秦半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铭便接了。他站在堂心,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句,把整首诗吟完。没有堆砌的典故,没有华丽的辞藻,每一句都像是从梅骨子里长出来的,瘦而清,冷而真。满座静得发慌,连那瘦子都忘了喘气,瞪着眼看他,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秦半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把那首诗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批注栏里写了一个字:绝。
“府城十年,没听过这样的梅。”秦半句搁下笔,声音平平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苏家藏了这样的读书人,倒舍得让他坐末席。”
满座哗然。偏席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把方才讥笑的话咽回去,有人偷眼去看苏弘的脸色。苏弘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挤出笑来,声音却有些紧:“秦先生抬举了,我这弟弟……平日里虽不大用功,倒也读过几本书。”
苏铭没有接话。他知道苏弘这句话的意思,想把他拉回“不过偶尔读了几本书”的寒门庶子位置上,想抹掉方才那首诗的分量。他垂下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太清楚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诗在那里,字在那里,秦半句的批注也在那里。苏弘的话,只会让明眼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退回座位上,袖口那截洗得发白的边在桌沿蹭了一下。瘦子往旁边挪了挪,没敢再拿他开涮。主桌上,秦半句又提起了笔,批下一首诗的注,却忽然问了一句:“方才那首,叫什么题?”
苏铭顿了一瞬。那首诗是他自己写的,没有题。他想了想,说:“《梅骨》。”
秦半句笔尖悬在纸上,停了片刻,写下了这两个字。满座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再出声。苏弘攥着袖口的手,指节泛白,却始终没再说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