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侧门“吱呀”一声又开了。苏铭下意识往墙根阴影里缩了缩,低下头。苏弘一身月白锦袍,腰佩玉牌,正与一个年轻公子并肩走出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他笑得爽朗,目光随意地扫过巷口,在苏铭身上停了一瞬。
苏铭垂着眼,把脸往阴影里藏了藏。苏弘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大约觉得一个穿旧衫的少年不值得多看,又与那年轻公子说笑着往正门方向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苏铭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那道月白锦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嫡长兄已经进了场,评诗已经开始,而他怀里那卷诗稿,连递出去的地方都没有。
他站在巷口,风灌进袖口,吹得那件旧衣的补丁微微鼓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衫,忽然想起昨夜灶间那盏油灯,想起那句“莫道儒冠误此生,从来功业属书生”。他苦笑着把诗稿又往怀里按了按,正要转身另想办法,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文华楼后墙。
那扇半开的窗下,堆着几只刚卸下来的酒水木箱,角门那边,一个伙计正弯腰搬箱子,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里头一段青石台阶。
苏铭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盯着那道门缝看了两息,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弘消失的方向,忽然把怀里的诗稿按得更紧了些,抬脚朝角门走去。
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到角门前。伙计正弯腰去抱第二只木箱,箱角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苏铭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伸手托住箱底,帮着往上一抬。
伙计一愣,抬头看他:“你是?”
“楼里搬酒的吧?我路过,搭把手。”苏铭说得自然,手上没停,帮着把箱子挪进门内。
伙计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旧些,说话却不像粗人,便也没多想:“谢了。这几箱是给二楼雅间备的,大掌柜催得紧。”
苏铭跟着他往里走了两步,目光飞快扫过四周。门内是一段窄廊,左侧堆着空酒坛,右侧一道木梯通往楼上,廊尽头挂着半幅布帘,帘后隐约有人声和丝竹声传来。
“放这儿就行。”伙计把箱子搁在廊角,直起腰擦了把汗,“你……”
话没说完,廊那头传来一声吆喝:“老赵!二楼那桌的茶凉了,快续上!”
伙计应了一声,顾不上苏铭,转身往廊那头跑了。苏铭站在原地,心口怦怦跳着,手心里全是汗。他往布帘那边看了一眼,帘后人影绰绰,有人高声念着诗句,底下响起一片掌声,评诗已经开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衫,袖口补丁处磨得发白,站在这样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赴会的文人。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襟,把诗稿往怀里按实了,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帘后是一间偏厅,摆着七八张方桌,桌上散着茶盏果碟,几个穿短衫的伙计正端着托盘来回穿梭。偏厅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雕花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夹杂着更清晰的谈笑声和杯盏相碰的声响。
苏铭脚步一顿。他认得那扇门,那是文华楼正厅的侧门,门后就是今日文会的场子。他只要再走几步,就能混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从雕花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空茶盘,抬眼正撞上苏铭。那人脚步一停,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是哪房的伙计?正厅那边人手够了,偏厅不用你伺候。”
苏铭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慌:“我新来的,走岔了路。”
“新来的?”中年人皱了皱眉,“大掌柜没说过今日添人。”
苏铭正想再编一句,偏厅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进来吧。”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从容。中年人一愣,侧身让开。苏铭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雕花门内走出一个人来,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袭竹青直裰,眉目疏朗,手里捏着一卷纸,正含笑看着他。
“你怀里那卷诗稿,”那人说,“我方才瞧见了。拿来我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