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姐来过。”她忽然说,“留了句话,说侧门那边……递诗稿就能进。”
苏铭手里的衣裳一紧。苏婉托人打听到的门路,果然成了。侧门递诗稿,不靠请帖,也不靠家世,只看手里的东西值不值得让人放进楼里。
他低头看着那件青衫,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明日,他随苏弘的车出府,在街口脱身,绕到文华楼侧门,递上诗稿,混进去。每一步都不能错,错一步,偏院这点立足之地就全完了。
“娘。”他忽然开口,“您信我吗。”
柳氏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苏铭没有再说话。他把青衫叠好,压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氏的背影。
明日,他随车出府。
一旦踏出这扇门,就再没有回头路。
苏铭在车马处坐了小半个时辰,老周留下的簿子被他翻了三四遍。簿子有些旧了,纸页泛黄,但字迹工整,看得出记账的人是个老手。
他翻开今日那一页,苏弘的名字旁边写着“辰时三刻,文华楼”。再往后翻,还有一行小字:“随行二人,车夫一名。”苏铭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合上簿子。
“添寿叔。”他抬头,语气不卑不亢,“大爷的车,坐几个人?”
添寿正指挥小厮往车辕上绑水囊,闻言头也不回:“大爷坐前头,后头跟个伺候的。怎么,你想跟着去?”
苏铭垂下眼:“记账总要知道坐几人,免得漏了规矩。”
添寿这才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明的意味:“你倒是上心。行,后头那个位置,你愿意去就去,省得我再拨人。”
苏铭应了一声,低头在簿子上添了一笔。添寿没再理他,转身去催马夫喂草料。苏铭把笔搁回砚台,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随行当差的名额,就这么轻易地落到了他头上。添寿是苏弘身边的人,说话向来有分寸,这一句“你愿意去就去”,听着像随手一拨,可苏铭总觉得,这安排来得太顺了些。
他没有多想。顺也好,不顺也好,明日他都要坐上那辆车。
午后日头偏西,车马处的活计渐渐松了下来。苏铭把簿子交回柜上,正要走,廊下一名小厮追上来,手里捏着一只纸卷:“苏铭哥,外头有人递了东西,说是给你的。”
苏铭接过来,纸卷用粗麻绳捆着,外头没落款。他走到没人处拆开,里头只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文华楼侧门,申时后无人守,诗稿自门缝递入,落款署‘青衫’即可。”
字迹陌生,笔锋却利落,不像寻常下人写的。苏铭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口。苏婉托人打听的门路,果然递到了他手上。侧门申时后无人守,那便是文会开场之后,宾客都从正门进,侧门反倒空了。诗稿从门缝递进去,署“青衫”二字,不借家世,不借名头,只凭手里的东西说话。苏铭把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两遍,记牢了时辰和落款,才彻底揉碎,丢进灶膛里。
纸屑在火里卷成灰烬,他蹲在灶膛前,看着那点火光跳了跳,又暗下去。明日巳时正,文华楼开文会。苏弘辰时三刻出门,到街口约莫一炷香。他在街口下车,绕到侧门,申时后无人守,那便是午后,文会过半,正是评委评诗的时候。他要在那之前把诗稿递进去,再找个地方藏身,等结果出来。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可偏偏漏了一件最关键的事:他拿什么诗稿去递。
苏铭站在灶间门口,晚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诗,那些他记了一辈子、默过无数遍的句子,此刻却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抓不住。他背过那么多诗,可哪一首能拿到文会上,压过苏弘、压过府城那些文人的风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灶台上那盏油灯上,火苗晃了晃,映出他眼底一点幽深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那首诗写的是少年人赶考,千里赴试,衣衫褴褛,却心比天高。诗里有一句,写的是“莫道儒冠误此生,从来功业属书生”。苏铭念了两遍,喉头微微发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衫,忽然笑了。
明日,他就要穿着这件旧衫,去赴那场文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