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苏家的,那他是谁。
苏铭站在门口,直到添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把门合上。他回到屋里,那件青布短褂还搭在箱盖上,粗布上的浆味直往鼻子里钻。他伸手摩挲了两下,指腹蹭过粗硬的针脚,心里那点念头反倒定了下来。
他不是苏家的下人,也不是那个能被人随手揉捏的庶子。明日,他要借着这身青布短褂,坐上苏弘的车,去文会。
次日卯时刚过,前院里已经忙开了。苏铭赶到时,添寿正站在车马处廊下指挥小厮套车,见他来了,只抬了抬下巴:“你来得正好,车马处缺个记车的,你去替老周记账,他今儿告了假。”
苏铭应了一声,接过添寿递来的簿子。车马处靠着西角门,进出府里的车轿都从这里过。他刚在条凳上坐下,就看见苏弘的马车从马房里牵了出来,一匹枣红马,配着崭新的辔头,车帘用的是月白绸子,绣着苏家的印记。
“大爷的车,辰时三刻出门。”老周留下的账册上写着,苏铭翻了一页,又看见一行小字,“文华楼,巳时正。”
他捏着笔的手顿了顿。文华楼,那是府城最大的酒楼,年后首场文会就设在那里。辰时三刻出门,到文华楼约莫半个时辰,正好赶上巳时正的开场。
苏铭把时辰记进心里,面上不动声色,低头在簿子上添了一笔。他一边记车,一边竖起耳朵听小厮们说话。车马处是府里消息最杂的地方,谁家大人出门、哪房的车去了哪里,都能在这里听见。
“听说这回文会,府学周先生也要去。”一个小厮往马槽里添草料,随口说道,“周先生最爱评诗,谁要能入他的眼,往后县试府试都好走。”
“那也得有本事。”另一个小厮嗤笑一声,“大爷这些年,在文会上可没少被人压一头。”
苏铭听着,把“周先生”三个字记下。周先生,府学的人,爱问人出身。苏弘让他别说是苏家的,恐怕就怕这个周先生问起他的来历,揭了苏家的丑。
他没再多想,手里的笔在簿子上又添了一行。文华楼在东街,出府走正门,过两条巷子,到街口往东拐,再走一炷香的路程。这条路他上辈子走过无数遍,这辈子头一回走,却要把每一步都算准。
车马处的活不算重,苏铭记了小半日的账,把府里几房的车马进出都摸了个清楚。午后他抱着簿子往前院交差,路过正院后墙时,又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这回是素云的声音。
“……主母说了,苏婉那丫头的婚事,让媒人那边先别声张。等文会过后,看大爷那边动静再说。”
“那丫头倒是命好,能拖到这时候。”
“命好什么,主母是怕她坏了大爷的事。”
苏铭脚步没停,心里却沉了一沉。苏婉的婚事,果然被嫡母捏在手里。文会若赢不下来,他连跟她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他回到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柳氏正在灶间忙活,见他回来,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苏铭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旧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
“娘,那是什么。”
柳氏没说话,把布包往他怀里推了推。苏铭打开一看,是那件青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袖口那道补丁也被重新缝过,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破绽。
“你出门……总要穿得体面些。”柳氏声音很轻,“这衣裳虽旧,洗干净了,也不难看。”
苏铭握着那件青衫,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他看见柳氏手指上缠着布条,指尖还渗着一点血,是替他缝衣裳时扎的。
“娘,我明日出门,您别等门。”
柳氏没应,只背过身去,把灶火拨旺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