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说话。”
“诗在我脑子里。”苏铭拨了拨盆边灰,“别人看不见,就拿不走。纸烧了,路只剩一条。开口之前没人知道,开口之后收不回来。”
苏婉盯着他看很久,起身到门口,又停下:“我一个月没见着大姑娘院里的绣绷了。”
“什么意思。”
“前几日管事婆子问我,针线好,人也静,给哪家做陪衬合不合适。”
苏铭听懂她没说完的话。
“我知道了。”他说。
苏婉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空盆出去。
天擦黑,苏铭从角门出偏院。孔家书铺还亮灯。孔六正上门板,见他皱眉:“这么晚。”
“后日望江楼送炭那趟,我去。”
孔六手停在门板上:“那日楼里订席的,是你们苏府大公子。”
“我知道。”
孔六看他半晌,把门板靠回去一块,侧身让他进屋:“进来说。你要真去,得先知道后巷那道口子有几双眼睛。”
孔六蹲在灯下,用笔杆在灰地上画两道:“炭车从西边进,酒担从东边出,中间隔一道账房。送炭进柴房,抬酒走厨院。两条路都不通席面。”
“不通席面,怎么听诗。”
“听诗在前楼。前楼和后院隔一堵墙,墙上有一扇传菜窗。”孔六在灰上点了点,“窗比人高,站下头听得见楼上说话,看不见人。”
“听得见就够。”
孔六抬头:“你真要开口?开口是一回事,开口之后有人追一句‘你是谁家的’又是一回事。那日楼上坐你们苏府大公子,底下端茶递水的是府里长随。你一出声,苏府两个字先扣你头上。”
“我没打算让他们知道我是苏家的。”
孔六愣了下,笑到一半收住:“你不认宗,认什么。”
“认诗。”
“口气不小。”孔六把那册薄账推来,“明儿还有二百张封套要封口,你干完,我告诉你更要紧的。”
次日又抄一天。天将黑,孔六把最后一张封套糊上,拍掉浆糊:“文会分前后两场。前场府学县学的人互相递诗,半个时辰一轮,名帖压案上才有座。后场在望江楼三楼。不挂名帖,只挂一句诗。主事从楼下卷子里挑一句,写在黄纸上,从三楼垂下来。谁在楼下对出下句,谁上楼。”
苏铭手停住。
“进后场不用帖子,”孔六看着他,“用一句诗。”
“前场几时开。”
“后日午后。你早些来,楼上还没起。”孔六顿了顿,“你方才说诗在脑子里。万一楼上垂下来那句,你没听过呢。”
“那我就白去一趟。”
“你不是最怕白去。”
“我更怕没去。”
孔六盯着他半晌,从柜台底抽出一张薄纸,折两折递来:“上月有人退的单子,没盖章,纸是干净纸。你要写什么,用它。别用抄账的纸,账纸有毛边,一看就知道是从铺子里拿的。”
苏铭接了,没道谢,贴身收进去。走到门口,孔六在身后又说:“那日楼里的炭,是你苏府订的。走西边口子的是你们自家下人。你要是被认出来,赶你走的头一个,不会是楼里人。”
“我知道。”
他从角门回偏院。灶是冷的,锅盖一层薄灰。他把干净纸取出来,就窗纸透的光看了一眼,空无一字,比《前朝咏物集》里任何一页都干净。
苏婉端半碗凉粥进来,搁桌上。
“账抄完了?”
“完了。”苏铭把纸收进袖里,“后日我去望江楼。”
苏婉盛粥的手没停:“你说过。”
“进楼里的路,是靠一句诗对上去的。”
“哪句。”
苏铭没说。他从记忆里翻出那二十二字,在心里过两遍。第一遍是诗,第二遍是把柄。第三遍,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苏婉把碗推来,坐下,像随口问:“大公子那日要是也在楼上,你开口,他听得出你声音么。”
“听得出。”
“那你怕不怕。”
苏铭端起碗,喝一口。粥凉,落灰,还是喝了。
“怕。可这院里,比怕更难受的东西多得很。”
窗外有人走动,苏婉立刻咽话。等脚步远了,他才低声补一句。
“我把全篇烧了,只剩一句在心里。开口之前没人知道,开口以后收不回来。我不是去试诗,我是去把我自己押上去。”
苏婉盯着碗沿没动:“那你押的是命。”
“押的是一张嘴。”苏铭放下碗,“娘那瓶浆糊快见底了。府里后天之后要是还没有月例,我这张嘴就不是写字的,是换饭吃的。”
苏婉没再劝,端空碗起身。到门槛,她停一下。
“后日午后,我来望江楼底下找你。”
“你别来。”
“我不进楼。”她转过脸,脸色在灯下看不清,“我在对面巷口站着。你要出不来,我还看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