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诗句(1 / 2)寒门庶子,连中六元首页

罚月例的令先到偏院,炭与纸墨一道断了。

苏铭站在孔家书铺门槛外。里面的人还没直起腰,他先开口:“抄书的活还收人么?工钱不要,只要半张断纸、一点残墨。”

扫地那人叫孔六,是掌柜侄子。他上下扫苏铭,目光在补过两回的袖口停住:“再说一遍。”

“半张断纸,一点残墨。”

孔六从柜底翻出薄账,推过一支笔:“写几个字瞧瞧。”

苏铭就着柜台写了三个字。孔六眉头动了一下。十四岁少年,腕上没多少力气,字却比自己正。

“写得成。一天三张纸,锅里有粥。头三天不结工钱,抄坏了从里头扣。”

“工钱可以不要,纸墨得先给半份。”

孔六笑出声,从柜底摸出一沓裁书边角,捡最齐整的半张给他,又倒小半砚墨:“练字?”

“练字。”苏铭坐下就抄。

账册字小密。抄到日头偏中,他搁笔,装作随口问:“听说后日望江楼办文会,店里忙不忙。”

“忙。名帖封套赶印两日。府学两百,县学两百,还剩几十张压在各家书房。”

“帖子怎么弄。”

“一个月前就发完。那日头一道门验帖,认帖不认人。”

苏铭没追问。收笔砚时,孔六忽然多一句:“你要真想看热闹,后巷那道口子不是没进出的。送炭的、抬酒的都走那儿。看门老周认脸不认帖。”

“多谢。”

走出后巷,苏铭按了按怀里半张纸。正门进不去,后巷进得去。人多的地方有缝,缝就在那儿。

柳氏还在浆洗房,灶是冷的。苏铭掩好门窗,把纸压平,没落笔,先翻记忆。

原主读过的书不多,却杂。族学窗下偷听来的《大衍风雅》,坊间《寒山旧稿》,父亲书房外架的《前朝咏物集》,还有柳氏从浆洗房带回、被水泡烂半本的《府城诗钞》。这些句子在心里一句句过。咏雪“六出纷飞兆丰年”,咏梅“铁骨冰心傲岁寒”,咏月“清辉万里照宫阙”。堆典故,颂圣,收一句吉利话。连昨日席上那些人称赞的半联,也是这个路数,只堆得齐整些。

没有一句是往里走的。

他又想府城传闻里有名的诗、县学试帖题墙句子、文庙廊柱春联。一路想下来,确定一件事。

这个天下,没有“前不见古人”这样的句子。一句也没有。

苏铭提笔蘸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写到“念天地之悠悠”,墨快干。他没再蘸,就最后一点,把“独怆然而涕下”刮在纸上。

二十二字。

他盯了很久。这二十二字,前世从课本背下,当时只嫌短,考完忘一半。方才落笔,一个没错。

往后靠了靠。这不是才华,是把柄。

他把纸翻扣,又夹进摊开的《前朝咏物集》。夹完更不妥,书被人翻呢?

院门吱呀一响。

苏婉端铜盆进来,盆里几块炭烧得正红。她先看灶,再看桌。

“娘说你今天没出去。”

“出去了。”苏铭伸手接盆。

苏婉没递。目光落在桌角那本书上。摊开书页里,纸露出一角。

苏铭心一沉。

苏婉搁盆,抽出纸。她读得慢,读到第二行,捏纸的手开始抖。读到最后五字,按在桌面,五指张开压住。

“谁写的。”

苏铭没答。

苏婉抬头,脸色比纸还白:“你从哪里得的。”

“我写的。”

“你胡说。”她声音极轻,一点没抖,“你没进过族学。教你认字的先生,是娘求账房先生教的。你能押中一两句,可这不是一个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是我写的。”

苏婉把纸凑到炭盆边比了比,像看一张凭据:“六叔公管族学。他问一句‘师从何人’,你答什么?答账房先生,还是答娘从浆洗房捡回的半本书?”

她声音压着,怕隔墙有耳,字字却往苏铭心口落。

“传出去。”

“你当传出去是扬名?”苏婉指尖点纸,“府城读书人认师承。你是偏院庶子,昨日还在前厅端茶。今日写出这个,人家头一个念头不是你天才,是你抄了谁。查下来,查谁替你写。查到咱们院里,娘陪着你受。”

“那你叫我怎么办。”

苏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慢慢坐到矮凳上,把手从纸上拿开:“我不是不让你写。”

“我知道。”

苏铭把纸抽出来,凑到炭盆边。

苏婉脸色一变,抓住他手腕:“你要烧?”

“不烧,它自己会长腿走。”苏铭没挣,“藏匾后,娘翻箱能翻着。夹书里,族学的人来搜能搜着。这院子没一块地方搁得住一张纸。”

苏婉的手一寸寸松开。

纸角卷起,窜火,整张塌下。二十二字被火吃干净,苏铭心里空了一下,像把攒了很久的东西花出去,花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兑的地方。

苏婉坐在矮凳上没动。半晌,问:“那后日还去望江楼么。”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