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添茶(1 / 2)寒门庶子,连中六元首页

“苏铭,大公子传你去前厅伺候茶水。”

这一声把苏铭从混沌里钉住了。他方才还伏在灯下赶一篇文章,一睁眼,手底下压着的却是粗麻布被褥,鼻子里一股旧木头混着冷灶灰的气味。门帘外那婆子又催了一遍,调门已经带了火。

“来了。”

答话的是这具身子的嘴,不是他的。苏铭扶着床沿站起,把原主的记忆一点点往身上套。母亲柳氏,偏院;父亲苏秉衡,很少露面;嫡母崔氏,掌着上下月例。前厅那位大公子苏弘,今日宴客。

记忆黏成一团,只有一句是清楚的:前厅传唤,从不是好事。

柳氏从灶边回头,手上还沾着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去了别抬头,添了茶就退到边上。大公子说什么,你应着。”

她到底不放心,又追了一句:“前几日月例的事,别提。”

苏铭应了一声,跟着婆子穿过两进院子。他走得慢,婆子催了两回。到了前厅门槛前,他停住喘了口气,才掀帘进去。

厅里摆了三张席,坐的俱是本地有字号的读书人。苏弘坐在正中,一身月白锦袍,腰上悬着玉牌,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没抬,只把袖子往案上一搁。

“来了?添茶。”

这一句轻飘飘的,像他等的就是个端盘子的。

苏铭过去挽起袖口提壶。头一杯给最上首的青衫客人。那人接杯前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弘,笑了一声:“大公子府上,连添茶的都长得端正。”

“家里的人,上不得台面。”苏弘随口回了一句,又朝他道,“添完到下首站着。”

苏铭应下,退到下首。他借着添茶的工夫,把原主的记忆又过了一遍。崔氏掌着中馈,柳氏原是崔氏房里拨出来的丫头,苏秉衡这些年待偏院像待一处废屋。月例短了半年,去问了两回,账房都只有一句“照旧”。他这具身子,连铺床的炭都得省着烧。

席上几人正在闲话,说年后府城要办第一场文会,办在望江楼,府学县学的士子都去,苏家这一辈的嫡子嫡女怕都得出面。苏铭添茶的手顿了顿,又续上。

添到第五杯,青衫客人喝出了几分兴,拿筷子敲了敲案沿:“坐得发闷。今日既是聚饮,不如即席赋诗,以志春意为题,谁都躲不过,助个兴。”

满席都说好。有人笑着朝苏铭那头抬了抬下巴:“府上这位小公子,也来一首?”

苏弘没拦,还跟着笑了一声。他要的就是这个,当着满堂宾客,让偏院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丢脸。他说:“他不会。写不出就再去添水。”

苏铭把铜壶搁回案上。

他站着没动。席上七八道目光落过来。有等着看戏的,有嫌他碍事的,还有苏弘的。那眼神不烦不躁,只是笃定他拿不出东西。

“借一笔墨。”苏铭说。

笔递到他手里,纸摊在添茶的案角。他提笔落下去写。厅里静下来,都等着看他胡乱划几个字交差。

第一行写完,他没停,第二行跟上。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把笔搁下,把纸转过去,让最近的青衫客人先看。

那人低头看了一会儿,端杯的手停在半空。旁边的人凑近,原本半歪着的身子慢慢坐直了。方才笑的那一位,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变了。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走人的脚步声。

“这两句,”青衫客人抬起眼,声音低了半截,“你是从哪里读来的?”

“自己作的。”苏铭说。

“自己作的。”青衫客人把这话重复了一遍,重得像搁在秤上称。

苏弘这才把纸接过去扫了两眼。他脸上没有惊,也没有喜,只淡淡道:“大鹏,扶摇。你一个连月例都得娘亲省着炭烧的偏院子弟,配说这个?”

他把纸往案边一推,连让人细看的兴致都欠奉,抬袖吩咐厅上管事:“这个月偏院的月例扣了,让他记着点分寸。”

管事应了一声。

席上重又热闹起来,有人换了话头去说望江楼文会的座次。那两行字没人再提,像句不合时宜的酒话,被扫到一边。苏铭退回角落里,垂手站着。袖口的墨还没干,他指尖在掌心攥了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