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懂了几分。
这件嫁衣的主人,那位姑奶奶,订了亲,挑了喜日子,却没等过门,就害病走了。一个姑娘家,一辈子最盼的,就是那一身大红嫁衣、那一顶花轿、那一场风风光光的红事。她什么都备齐了——嫁衣、嫁妆、胭脂——独独,缺了最要紧的两样:一场没办成的婚,和一个,没等到的新郎。
人是死了,那桩红事,却没办成,落了空。这一落空,就成了她六十年咽不下的一口气。家里人逢年过节给她上香、摆双筷,哄着、供着,到底没敢真把这口气,给挑破。
如今老宅要拆,香火、供奉,都要断了。她这桩压了六十年的红事,没人再哄、再供——她要自己,把它,办圆了。
“这箱子,“陈默合上箱盖,声音沉了沉,“我收。”
不收不行。账本既已现了字,这桩事,就已经认准了他;他不接,它一样会缠上那姓孙的一家老小。这种东西,他躲过镜、躲过纸、躲过水、躲过香火,到底也没躲过——它们,总归,要找上他这个,背着账本的陈家人。
他付了钱,把那口嫁妆箱,搬回了出租屋,搁在墙角,没敢开。
当夜,子时。
陈默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可墙角那口箱子的方向,正透出一线幽幽的红光,像有人在那儿,点了一对喜烛。
他坐起身。借着那点红光,他看清了——
箱盖,开了。
那件大红嫁衣,不在箱子里了。
它平平整整地,铺在了屋子正当中的地上:袖子摊开,裙裾铺展,是一个人,仰面平躺、穿着它的姿势。可衣裳里头,是瘪的,空的,没有人。
嫁衣的领口上头,本该是脖子、是脸的地方,端端正正,搭着一块大红的盖头。
盖头底下,鼓鼓的,微微隆起——像是,盖着一张,正朝上望着的脸。
屋外,不知从哪个方向,远远地,飘来一阵唢呐声。咿咿呀呀,吹吹打打,吹的是——迎亲的调子。那调子由远及近,一声一声,往他这间出租屋,挪过来。
地上那块红盖头,无风,自动。
它朝着陈默坐着的床头,极缓极缓地,转了过来。
像一张盖着红布的脸,在黑暗里,认认真真地,端详着他——这间屋里,唯一一个,活的,男人。
账本上那行字,又烫了一下:缺的那个,她自己来寻。
她的红事,缺一个新郎。
她寻到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