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到了门外。
咿咿呀呀,吹吹打打,那一支看不见的迎亲队伍,停在了陈默这间出租屋的门口。
屋子当中,那件铺在地上的大红嫁衣,动了。
它先是袖子一抬,裙裾一动,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正从里头,慢慢地,把它撑起来。空瘪的料子,一寸一寸,撑出了人形——肩是肩,腰是腰,胸前微微一起一伏,竟像,真有了呼吸。它端端正正,盖着红盖头,朝他这边,坐定了。
一个穿着嫁衣、盖着盖头的新娘,凭空,坐在了他屋子正当中。她不高,身段还带着没长开的青涩,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家。
屋里没有别人。死的,是她;活的,是他。
陈默没动,也没出声。
他是寿衣铺里长大的。冥婚这桩事,他打小就听爷爷念叨过,最忌活人沾边。那规矩,他记得清清楚楚:她拜,你别还;她敬,你别接;她唤,你别应;她那盖头,你更万万不能揭。一步不沾,这桩婚,就拜不成;沾上哪怕一步——你,就成了她的人,得跟她,一块儿下去,做一辈子,阴间的夫妻。
那新娘,盈盈地,朝他,福了一福。
是拜堂的那一拜。
陈默站着,没有还半礼。
新娘维持着那个万福的姿势,停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等他,还这一礼。
他没还。
屋里那点红光,幽幽地,沉了沉。新娘缓缓直起身,从嫁衣的红袖里,探出一只手来。那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上,却涂着红。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的红漆酒盅,满满地,盛着殷红的酒。
她双手捧着那盅酒,举到了陈默面前。
交杯酒。
那酒,红得诡异。香味陈默闻不见,可他清楚,这一口下去,喝的不是酒,是他自个儿的阳寿,是他的命。
那盅酒举在面前,竟有一股说不出的力,勾着他的手——像办喜事时,人家敬到跟前,你总不好驳了面子,伸手去接才是礼数。这点”礼数”,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比那香火还难违。他的手,几乎要从身后,绕到前头去。
“我不接。“陈默死死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攥成了拳。
新娘捧着酒,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盖头底下,没有脸,可陈默能觉出,有一道目光,从那红布底下,定定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脖颈,一阵阵发凉。
僵持了不知多久,那盅酒,化成一缕红烟,散了。
新娘忽然开口了。
那声音,又轻又软,是个十八九岁姑娘的声气,糯糯的,带着点羞,又裹着点,六十年都没散开的怨:
“相公。”
她唤他。
只要他应这一声,这声”相公”,他就,当定了。
陈默咬紧牙关,把那声已经顶到喉咙口的”嗯”,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应。
新娘等了又等,没等来她的”相公”,应那一声。盖头底下,飘出一声极轻、极幽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