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那一点红,落定成了一行字。
清水庵的事一了,他下了山,那点贴在心口、幽幽亮着的红,就钻进了账本。陈默是看见它落定的,不是闻见的——他的鼻子,早废了。前几桩,账本翻页,总先透出一股气味:潮气,香火味。如今他闻不见了,那墨,便改了道,透出颜色来给他看。墨色干透,那点红也褪回了寻常的黑,可那行字,他记下了:
“红事不能落空。缺的那个,她自己来寻。莫替亡人,圆那桩没圆的喜。”
镜,纸,水,香火,如今,轮到了——红事。他还没琢磨透这是个什么讲究。三天后,一桩收货的活儿,把答案,送到了他摊子上。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后生,姓孙,说是乡下老宅要拆迁,腾出一屋子老物件,想一总出手。陈默跟车去看。东西都是些寻常的旧桌旧柜,唯独堂屋墙角,搁着一口红漆剥落的旧木箱,孙后生指着它,面有难色。
“这箱子……我得提前跟您说道说道,免得回头您嫌晦气。“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里头,是我一个姑奶奶的嫁妆。她……没出嫁,就没了。听老人讲,十八九岁,订了亲,喜日子都挑好了,没等过门,害了场病,走了。”
“人没了,那家退了亲,这箱备好的嫁妆,就一直,压在老宅里。“孙后生瞅了那箱子一眼,又赶紧把眼挪开,“快六十年了。家里老人邪乎得很,说这箱子动不得,逢年过节还得给姑奶奶上炷香、摆双筷。我们这辈人,谁也没敢开过。如今房子要拆,总不能把它,跟姑奶奶一块儿,埋进瓦砾堆里。您看着……能收就收了吧,给几个钱,图个干净。”
陈默蹲下身,掀开了那口箱盖。
最上头,叠着一件大红嫁衣。
凤穿牡丹的绣样,金线压边,红得正,红得艳。
陈默的眉头,先就皱了起来。
压了六十年的衣裳,本该霉烂、褪色、生虫,烂成一团稀碎的布絮才对。可这一件,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金线锃亮,平平展展,连一道折痕、一个霉点都没有。它躺在那口烂掉的箱子里,新得,扎眼,新得,不合时宜。
陈默伸手,碰了碰那料子。
指尖一顿。
是温的。
衣裳,是温的。隔着六十年的光阴,那大红的料子里头,竟透着一股活人体温似的暖意。他这只早没了暖、一年到头冰凉的手,碰上去,那点温,反倒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做这行六年,又是在寿衣铺里长大的。死人身上的衣裳,他经手过太多——再金贵的寿衣,上了身,也是凉的,是一身散不开的死气、阴气。可这件嫁衣,偏偏反着来:它是暖的,热乎的,像里头此刻,正贴着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身子。
嫁衣的领口上,还沾着一点胭脂。红的。
那胭脂,水灵灵的,颜色一点没干,像是方才,刚有谁,对着镜子描完了妆,扭头时,不经意蹭上去的。
旁人闻不出那胭脂的香,陈默更闻不见——他连这一项,都没了。可他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六十年前的嫁衣,六十年前的胭脂,是新的。
陈默心里那行账本上的字,浮了上来:红事不能落空。缺的那个,她自己来寻。
这件嫁衣的主人,订了亲,没过门,就害病走了。她的红事,缺了最要紧的一样——一场没办成的婚,一个没等到的新郎。
陈默心里,那行账本上的字,浮了上来:红事不能落空。缺的那个,她自己来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