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再等。日头一落,城里又一条命,就要没了。
他走到那尊一人高的母神像前,仰起头,迎着它那双描了又描、又黑又亮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什么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砸进这满庙的香火里,“你不是神。你没有神位,没有封号,没有哪一本天书上,记着你的名号。”
“你是五十年前,西山脚下,一具冻饿死在道边、没人收的——路倒尸。”
满墙那几百缕香火,齐齐地,晃了一下。
母神的红眼,骤然暴亮,一股无形的力压下来,要堵住他的嘴。陈默咬着牙,接着往下说——剥皮,剥的就是它这一身”神”的皮。
“是他,“陈默抬手,指向香头,“拿黄泥糊了你的脸,金粉描了你的身,编了五十年瞎话,骗了五十年香火,才把你这具死尸,喂成了’神’。你这一身的灵验、借命、收命,全是几百户活人的香火、几百条活命,给你堆起来的。把这香火,一撤——”
“你,就还是那一具,路边的死尸。”
香头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神像前,对着自己亲手供了五十年的”祖宗”,做了一件他五十年来,头一回敢做的事。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竟出奇地平静:
“是我对不住你。当年是我,不让你入土,拿你一具尸首,造了五十年的孽。今儿,我送你回去。也,了了我自个儿。”
他转向陈默:“动手吧。送走我,这香火的总根,就断了。”
陈默闭了闭眼。
他这具半阴半阳的身子,水里的东西拿他当同类,阴间那道门,对他是半开着的。送一个被强吊着、求死不得的人,送他一程解脱——他做得到。
他伸出那只早没了暖的手,按在香头的天灵盖上,依着寿衣行引路的老规矩,轻声念了起来。他送的不是什么神,是一个被自己造的孽,困了五十年的、可怜的老人。
念到一半,香头浑浊的眼里,滚下两行浊泪。这五十年,他想死,死不成;想认罪,没人听;想松手,那东西攥得死死的。如今,终于有人,肯送他这一程。
香头的身子,一点一点,软了下去。那双烧了五十年红光的眼睛,光,灭了,露出底下,一双苍老、疲惫、却终于松开了的眼。
“谢……谢你。“他咽下最后一口气,背了五十年的那副重担,到底,落了地。他这一辈子,作了一辈子的孽,临了,是被他亲手喂出来的祸害的”对头”,送了最后一程。
总香头一死——
满墙几百缕香火,“噗”地一声,齐齐,灭了。
庙里庙外,城东城西,几百户人家神龛里那一缕缕分香,同一刻,跟着断了。陈默仿佛听见,远在城里那间小屋,老婆子胸口,重新起了一丝微弱的、活人的呼吸。
母神,发出一声不像人、也不像兽的尖啸。
它的金粉,一片一片往下掉;那身堆起来的”神气”,没了香火喂着,飞快地往里瘪、往里塌。它在变回去——变回五十年前,那具干瘪、丑陋、无名的路倒尸。
可它,不甘心。临散之前,它要把陈家那笔”利”,收了,才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