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抽水抽出了人命。是抽水,破了爷爷下的那道镇。
陈默蹲在那块石头前,一时动弹不得,背后那股寒气,比脚下的水还冷。
镜,纸,如今又是水——三处了。三桩怪事闹起来的根子上,都立着爷爷的手。柳家那面镜,爷爷封过;孙家那具替身,开寿衣店的老头看一眼就摇头;如今这一库的水,又是爷爷镇的。爷爷开了一辈子寿衣店,背着这本账本,到底在这一带,镇了多少东西,封了多少笔账?他这一生,像是一直在替谁,到处堵窟窿、填亏空。临终那一句咱家欠了一笔账——欠的,怕远不止一笔。是欠了一屁股,欠了一辈子,欠到了如今,要陈默,一处一处,接着还。
可眼下,顾不上想这些。她已经快踏上岸了。
那石头朝水一面的符,糊是糊了,根骨还在。陈默想起账本最末几页,压着的那点东西——镇物失了效,要重新过一道:拿活水、拿新墨,顺着旧符路重描一遍,再把镇物,沉回水里去。
他手边没有新墨,更没工夫去寻。他一咬牙,把自己左手食指,狠狠咬破了。
借着惨白的月光,蹲在齐膝的黑水里,陈默用自己的血,顺着爷爷三十年前刻下的那道符路,一笔,一笔,重新描了上去。起手三顿,收口回锋——他凭着记性,把账本上那独门的走势,原原本本,落在了石头上。血一沾上石面,那糊掉的符,竟隐隐透出暗红,像是又活了过来;石头底下,传来一阵极沉的、水被重新压住的闷响。
可这石头压了三十年,底气早被泡空了;他拿血重描,也不过是替它,续上一口将断的气,撑不了多久。他描得越深,那石头吸他的血就越凶,指尖的血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手腕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账本那点墨,怕又要往下添了。
那一列已经快上岸的溺鬼,脚步,顿住了。
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从背后猛地往回拽了一把。岸上那个守夜的工人,打着哈欠,趿拉着鞋,又缩回窝棚里去了——他到死也不会知道,自己方才离那一村水鬼,只差了几步。
为首的沈秀莲,缓缓回过那张化了的脸。黑洞洞的眼睛,越过水面,望向那块重新过来的镇水石,望向蹲在石前、描着符的陈默。
她认得这块石头。三十年前,就是这石头下的符,把她死死压在了水底。是它,替那个锁门的人,又锁了她三十年。如今,又是一只姓陈的手,背着同一本账本,要把她,重新摁回那不见天日的水底去。
她不再往岸上走了。
她调转身,踏着齐膝的黑水,一步,一步,朝着陈默,朝着那块镇水石,走了回来。她身后那一村溺鬼,也跟着掉头,齐齐朝这边压过来,几十只发白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陈默描符的手,没停。血顺着石面往下淌,混进黑水里。
最后一笔,将成,未成。
而那个被爷爷镇了三十年的东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垂着头,那张泡烂的脸,正对着他的脸。
她开口了。吐出来的,是一口三十年的腐水,和三个字:
又是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