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住,浑浊的眼圈红了。
那年清村,通知下得急,三天就要堵口蓄水。各家连夜搬。真没来得及出来、留在水底的,统共没几个——可她沈秀莲,不在那没来得及里头。
老人压着嗓子,几乎贴到他耳根,一字一字,像憋了三十年才敢吐出来:
是她那口子。那畜生在外头早揣了人,趁清村这道乱,把她反锁屋里,自个儿卷了细软,跟相好的跑了。就那么由着水,一寸,一寸,把她,泡死在那间锁死的屋里。
后来呢。
后来?老钱冷笑,牵动满脸的褶子,水一漫,谁还掰扯得清,哪个是逃慢了、哪个是叫人害的?她娘家寻上门,那男人一口咬定,是她自个儿钻牛角尖、死活不肯走。这桩事,就跟那村子一块儿,沉到底,压了三十年。
陈默没吭声。他低头看脚边那口箱子——一个被枕边人反锁在屋里、眼看着水爬上脖颈的女人。临咽气那一下,她攥着、惦着的,八成就是这口陪嫁箱,是她一辈子最体面、最看重的物件。难怪捞上来它不肯干;难怪那夜她来,递过来的,是自己的陪嫁银镯。
她讨替,未必全是想拉人垫背。一个含冤泡了三十年的人,最咽不下的,是当年没一个人替她说句话、伸把手。这会儿水退了,她好容易能上来——她要的,兴许是有人替她,把这口憋了三十年的气,松开。
脚边那口箱子——
。
箱底,又坠下一滴水。
它听见了,自己主人的名字。
老钱死盯着那滴水,脸白成纸,往后挪了挪,牙关打颤:她……她还在。她没走成。
钱叔。陈默把箱子拎起来,这箱子,我得送回沈家那间屋。她那屋,在哪头?
老钱抬起枯手,哆哆嗦嗦,往水里一指——指的,是那片连屋脊都还没冒头、黑沉沉泡在深水里的地方。
东头第三家。门口一棵老槐。他声音直打颤,可你看——她那屋,这会儿还压在水底下,没露出来呢。
陈默顺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水面底下,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要送箱子回去,他要么死等那间困死了沈秀莲的屋,自个儿从水里浮起来;要么,趁夜深,下到那片越退越远的烂泥地里,一脚,一脚,朝那还泡在水里的村子中心,趟进去。
水,还在一寸,一寸,往下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