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等。
水退得太慢,一天落不了几寸;那东西却一夜一夜地来。等沈家那间屋自己浮上来,他怕是先趴到泥滩上、手往前够了。
他要趁夜,自己下到退水的滩上去,把箱子送进那间屋。
老钱拦他。天黑了下滩,是找死。老人枯手攥着他袖子,那滩看着是泥,底下全是没退尽的水窝子,一脚踩空,就是一个人没。何况——天一黑,水里头的,就活了。
可拦不住。老钱长叹一声,回窝棚里翻出盏旧马灯塞给他,又再三叮嘱:
记牢两条。头一条,脚踩干处,凡是还汪着黑水的低洼,绕着走,千万别踩,那是它们的地界。第二条,老人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瞟着水面,下了滩,不管听见水里头谁喊救命、谁伸手求你拉一把——别应,更别去拉。那是讨替的。你这手一伸出去,它就顺势把你拽下去,顶了它的缸。
陈默把这两条,和账本上那行它递上来的别接,一并记死。
钱叔不跟我下去?
老钱猛地缩了缩手,连连摆头,眼里是藏不住的怕:我不下。三十年了,那滩,我一步都不敢踩。他望着黑下来的水面,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自己当年到底在那水里,丢过什么、谁。
天擦黑,他提着马灯,下了滩。
退水的库底,是另一个世界。烂泥没到脚踝,每一步都一声,拔出来都费劲。半沉的屋子在暮色里一座座立着,门窗洞开,黑黢黢地灌满了泥水,像一张张张着的嘴。水草从瓦缝、窗棂里垂下来,滴着水。马灯昏黄的光晕里,腥气直往鼻子里钻。每一户黑洞洞的门窗后头,都像有什么,正缩在暗处看他。
越往村子中心走,越觉得不对。淤泥里半埋着各样三十年前的东西:一口翻倒的铁锅、半截八仙桌、一只还挂在门框上的、锈烂的门吊。一户人家的灶台从泥里探出来,灶口黑洞洞的,里头不知怎么,还汪着半灶水。这村子没烂透,倒像被水泡着、囫囵地睡了三十年,此刻正被一点点唤醒。
怀里那口箱子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凉,凉得他手臂发木——它急着回家,比他还急。
他照着老钱指的方位,往东头去,留神绕开一处处汪着黑水的低洼。
走到半道,左手边一个水窝子里,一声。
有人冒出头来。
救……救命……那声音咕噜咕噜的,含着水,一只手从黑水里探出来,朝他乱抓,拉我一把……我快淹死了……
陈默的脚,钉在了原地。
那手抓得急,那声音惨得真,一声比一声弱,像真有个活人,正在他眼前一寸寸往下沉。换了旁人,早一个箭步扑过去拉了——救人,是人骨子里的本能,比想都不用想。
可陈默死死想着老钱的话,想着账本,想着周汉子和那三个后生趴在干泥里、手往前够的死相。那手往前够,够的是什么?是他们临死前,要去拉的那个喊救命的人。
他没动。一步也没挪。他举着灯,看那只手在水面上扑腾、够他,够不着;渐渐地,那声变了调,从凄惨的哀求,一点点变成了怨毒的、不甘的呜咽——像在恨他,怎么就不上当。那只手,一下,缩回了黑水里,没了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