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大亮,陈默就抱着那口箱子,搭上了去城外青潭水库的头班乡道车。
躲是躲不掉的。周汉子想把箱子甩给他脱身,到头来还不是趴死在了干泥滩上。这东西认了主,就赖到底;想了结,只剩一条道——送它回原处。他没敢拖,连夜收拾,天一擦亮就动了身。
怪就怪在,车越往水库挪,这箱子越乖。先前夜里渗个不停的水,这会儿一滴不漏,沉甸甸搂在怀里,凉是凉,却安生得反常。陈默心里反倒更没底——牲口越临到屠场越不挣扎,才是最不对劲的。
青潭水库比他料想的大。检修的工期压着,水放得极狠,库岸上退出一圈圈灰白的旧水痕,像谁拿指甲,在山脚一道一道,刻下的退潮记号。坝下泵站那几根碗口粗的管子,扎进水里,没日没夜地嗡,把一库的水,往外抽。
水退到哪儿,哪儿就从泥里,顶出些不该有的东西。
起先他当是礁石。走近才看清——是瓦。一垄一垄发黑的屋瓦,从淤泥里探出脊来,顺着山坳铺下去,瓦楞里塞着烂成绺的水草。更远的深水里,还戳着个黑黢黢的高影子,看不真切,像截没倒的房梁,又像谁立在水里,半截身子,还没舍得露出来。
陈默在岸上站了好一会儿。一整片在水底闷了三十年的屋顶,这么没声没响地往天光底下钻——没一缕炊烟,没一声鸡犬,只有淤泥和烂木的腥气——比夜里听箱子滴水,还叫人头皮发紧。
到了水边,箱子又地渗出一滴,落在他手背上,冰得他一缩。它认得这片水。它想回家。
工地上没几个人。一打听,说是抽着抽着,抽出了人命——头一个,是仗着胆子下退水滩、想捞点沉村旧物换钱的,没上来;往后又接连搭进去几个,邪门就邪门在,全死在退了水的浅泥里,干地方,淹死的。这话一传开,泵站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只肯白日里干,日头一偏,就溜得没影。
倒是背风处一个窝棚里,蹲着个不肯走的老人。
老人姓钱,头发白透,背驼得像张弓,是这沉村里出来的。村淹那年他才十几岁,跟家里逃了出去;如今水一放,他又摸了回来,搭个窝棚守着,整日搬只马扎,坐在岸边,直勾勾盯着水位往下挪,眼都舍不得眨。
陈默在他边上蹲下,递过一支烟。钱叔,天天守这儿,等啥呢?
老钱接了烟,没点,枯指头来回捻着。等我家那间老屋,露头。他眼神发直,还等……一个人。
陈默没接茬,只把怀里那口箱子,轻轻搁到老人脚边。
钱叔,认得它不?水底下上来的。
老钱一眼瞥见那箱子,捻烟的手就是一抖,烟卷掉进泥里都没觉出来。他撑着膝盖凑过去,盯着那木纹、那团锈死的铜锁,看了半晌,嗓子都劈了:
这是……河湾村东头,沈家的陪嫁箱。他霍地抬头,满眼是惊,打哪弄来的?这口箱子,本该跟它主人一道,烂在水底才对。没人,该把它捞上来。
它主人是谁。
老钱的嘴唇抖了两抖,瞟一眼那渐渐冒头的屋脊,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沈秀莲。他念这名字,轻得像怕吵醒谁,东头沈家的闺女,嫁在本村。模样俊,一双手又巧。这箱子,是她出门子那天,八抬大轿,抬进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