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马上推门。
门缝底下渗出来的水,已经漫到了他脚边,凉得刺骨,带着一股淤泥和烂水草的腥气。屋里那声,一下,一下,耐心得很。
他知道躲不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它就站在床边。
一个人形,浑身湿透,水顺着它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汪。看不清脸——湿头发黏成一缕一缕,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看得见下巴往下,水一直在滴。它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裳,泡得发胀,紧紧贴在身上。
屋里比外头冷了不止一截,是那种从水底渗出来的阴冷,一进门就裹上了脖子。空气里全是淤泥和死水的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陈默呼出的气,在面前结成一小团白雾。
它没动,就那么站着,朝着他,像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很久。等的就是他回来。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出声。
那东西,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掌心向上,摊开——里头托着个东西,湿淋淋的,是一只旧银镯,水还顺着镯子的缝往下滴。它把手往前递,递向陈默,无声地,像在说:拿着。
账本上那行字,地撞进脑子:它递上来的,别接。
陈默的手,动都没动。
那只托着银镯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见他始终不接,那东西的手,才慢慢收了回去。
那一瞬,陈默看清了点东西:那是只样式很老的银镯,刻着缠枝纹,是女人戴的。镯子内圈还嵌着泥。它从那口锁死的箱子里出这只镯子,又巴巴地递给他——这镯子,怕是它生前最舍不得的物件。它不是来吓他的,是来他、他的。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接。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是从水里冒出来的,咕噜咕噜,含着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又冷又黏:
冷……
就一个字。可这一个字,比任何索命的尖叫都更让人心软。一个浑身湿透、在冷水里泡了三十年的东西,站在你面前,跟你说——你几乎是本能地,就想递块干毛巾过去,想给它披件衣裳,想把它从那一身水里,捞上来。
冷……它又说了一遍,往前挪了半步,水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屋里的阴冷又重了一层,陈默的牙关都开始打颤。它垂着头,肩膀微微缩着,那姿势,像极了一个在岸边冻得发抖、等人拉一把的落水之人。
陈默的手,下意识就要去够墙上挂着的毛巾。
够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