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是追不上的。
一个顶着他脸、穿着他衣裳的东西,混进早市几百号活人里,他就算追到跟前,又能怎样——当街嚷那个不是我?嚷给谁听,谁信?真闹大了,人群里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陈默,旁人信哪个,还说不准。
它在明,他在暗。硬碰,是它的局。陈默掉头,往城南去——纸扎铺伙计说的,那户姓孙的人家旧址。要破它,先得弄明白它是个什么来路、当年那场没做完的法事,到底断在了哪儿。
城南那片老巷子,半年前就开始拆了。陈默到时,工地围挡圈着一大片扒平的废墟,残砖断瓦堆成小山,挖机歇在泥里,没人上工。他沿着围挡转了大半圈,逮着个守料的老头,递过一支烟,问起二十多年前住这一带的孙家。
老头眯着眼想了半天,烟抽到一半,忽然了一声。
老孙家啊。早没啦。他声音压低了些,那是桩伤心事。他家有个独苗,二十出头,得了急病,几个郎中都摇头。老孙两口子不认命,花大价钱,去纸扎铺扎了个替身,跟那后生一般高,开了脸,写了八字,请了先生,说要做场法事,把命从阎王手里换回来。
换回来了吗。
老头摇头,摇得很慢。
法事做到半截,那后生就在炕上咽了气。劫数啊,躲不过的。他长叹一声,替身白扎了。孙家伤透了心,又嫌它晦气,连铺子都没回去取。没过两年,老两口也先后走了,这房子就空下来,空到了拆。
那替身,怎么没烧掉?陈默问。
老头嗤了一声,做法事那位先生,当场就撂挑子跑了,撂下一句没替成的空替身,烧不得。后来纸扎铺那老师傅胆大,把它收了回去,锁在墙角,谁出价都不卖。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也有人讲,那阵子还来过个开寿衣店的老头,进屋看了那替身一眼,直摇头,说这东西得有还得起的人来送,撂下这么句话,就走了。打那以后,就没人敢碰它。
陈默没接话,把这一桩事,在心里拼全了。
那替身,本是替孙家后生扎的。开了脸,纳了帖,眼看就要那后生了——人却先一步死了。法事没做完,它没替成谁,也没被烧送走。一个刚要成形、却忽然没了该成的那个人的替身,就这么空着,在纸扎铺墙角,站了二十多年。
它不是要害人。它是想活。它打被扎出来那天起,就为了成一个人,可那个人死了,它空了二十多年,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让它填进去的活人。
跟嫦娘一样。嫦娘困在镜子里想出来,它困在一张白纸壳子里想成人。都不是恶,是太想活。可这份想活,要拿活人来填。
等到了他。
陈默摸出兜里那张替命帖,借着天光展开。心里猛地一沉:帖上那行陌生八字,墨色比昨天淡了,淡得发灰,像在一点一点地,自己往回褪。
它在抹掉孙家后生的命。腾出地方,好写上他陈默的。
他得赶在它把那行字写满之前,把它一把火烧了——全须全尾,烧尽烧透,账本上写得明白。可它认了他的脸,还在外头顶着他的名头四处走动,这把火,烧不得急,更烧不得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