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赶的路上，一桩桩怪事撞过来。早点摊的老板娘冲他喊：陈老板，刚还见你买了俩包子，咋又来啦？街角修车的师傅朝他点头，说他半小时前还在这儿打过招呼。它顶着他的脸，一路替他打着招呼、过着日子，把这个人，铺得满街都是——铺得越满，真的那个陈默，就越没了立足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吴老板，声音急得变了调。

陈默！你今早跑我这儿来，支走我手里那批货的定金，签了字、按了手印，扭头就走——这会儿货主找上门，说你压根没交货！你耍我是不是？！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它去了他的摊子，借他的名头，办了一桩事。签字、按手印——一张纸糊的手，按出的手印，也跟他的一模一样。

他赶到旧货市场时，吴老板正堵在巷口骂，唾沫横飞。陈默话还没分辩两句，巷子里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被支走了定金的货主，咬定就是他；一个是片区协警——吴老板气头上，报了警。

协警掏出本子，上下打量他，公事公办：

你就是陈默？身份信息报一下。姓名，出生年月日，我记一下。

陈默张了张嘴。

吴老板、货主、协警，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等他报上自己的名字，报上自己的生辰，好把这笔糊涂账，当场对清楚。是非曲直，全压在这一句上——他只要把名字和生辰报出来，这冤就能洗。

那句我叫陈默，某年某月某日生，几乎就冲到了舌尖上。

——报，眼前这桩冤当场就能洗清，吴老板的气能消，协警的本子能合上；不报，他就成了那个支了定金又不认账的骗子，少不得跟着协警走一趟。

电光石火之间，他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了账本上那一行——名和生辰，得你亲口给。莫给。

他这才彻底明白：它在外头借他的名头惹下乱子，把这一整个局，一步一步做到这里，逼的就是此刻——逼他当着这么多活人的面，亲口，把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生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只要他一开口，它就齐了。脸、名、生辰，三样凑全，它就成了真的陈默。

而眼前这个张不开口的、被人当成骗子围着的，就成了那张该被烧掉的废纸。

陈默盯着协警手里那支笔，脑子飞快地转。他既不能开口，又不能就这么被带走——一被带走，他就再脱不开那具替身布下的局了。

他得想个两全的法子：不报名、不报生辰，又能从这巷子里脱身；还得赶在帖上那行八字褪干净之前，把那东西，全须全尾，烧成一捧灰。

兜里那张替命帖，硌着他的掌心，凉得像一块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