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动,那张脸也没动。
门口的晨光照在那具纸人身上,照清了它脸上的每一笔——他的眉,他的眼,他下巴上那道旧疤,连疤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像有人拿他这张脸做了模子,照着,一夜之间,糊在了这具纸架子上。
他做这行六年,再邪门的旧物也见过。可这是头一回,一件旧物,长成了他自己。
他试着抬了抬手。那纸人纹丝不动——它还不会学他的动作,至少眼下不会。可那双墨眼,分明是冲着他的:他往左挪半步,蹲下,那视线像也跟着往下落了一寸。是错觉,还是真的,他一时分不清。屋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两步远,安安静静看着你——那股子毛骨悚然,比镜子里慢半拍的影子,还要往骨头缝里钻。
他头一个念头是烧。账本上写过,送纸人只能用火。可这念头刚起,他就按住了——镜子那一回的教训他记着:认了人的东西,乱来会出事。这纸人开了脸、又认上了他的脸,此刻一把火烧下去,烧的是它,还是烧的他,谁说得准?
他得先弄明白,它到底想要什么。
陈默走近,蹲下,伸手探进那素白长衫的胸口——糊纸夹层里头,那张折叠的黄纸还在。他捏出来,展开,是一张替命帖,上头一行小楷生辰八字,墨色陈旧,起码搁了有些年头。
黄纸脆得发褐,折痕里积着灰,是二十多年的旧物了。帖角还粘着一点暗红,是朱砂,画过符的。陈默捏着它,把这具替身的来历又往细里拼了一层:二十多年前,有人病得快不行了,或是被先生算出短命的命,家里咬着牙扎了这么个一般高的替身,开脸、纳帖、请了人,就等一场法事,把那道死劫,从真人身上挪到纸上去。
不是他的生辰。
他记性好,扫一眼,那行八字就刻进了脑子: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一个陌生人的八字。这具替身,最早是替这个人扎的。
也就是说——它脸上顶着他陈默的脸,胸口里揣着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命。它借了他的脸,可还没换上他的命。
陈默把那张替命帖重新折好,没放回纸人胸口,揣进了自己兜里。它的命帖攥在他手上,总好过留在它身上。
回到屋里,他翻开账本。昨夜那行字底下,又自己长出了新的一行,墨迹像是没干透:
替身要成人,差三样:脸、名、生辰。脸自己会描;名和生辰,得你亲口给。莫给。
陈默盯着这行字,后背一层一层地发凉。
脸,它已经描走了。剩下名和生辰这两样——它自己拿不走,得他亲口给。它在等他开口。等他亲口说出我叫陈默,说出他是哪年哪月哪日哪个时辰生的。一旦给全了,它就成了人,成了陈默。
那他呢?那真的陈默,又算什么?
他想起伙计的话:没烧成的替身,是空着的,空着,就总惦记着把自己填满。
他懂了。它要的,从来不是替他去死。它要的,是替他活着——把他从这个名字里头挤出去,自个儿住进来。到那时候,该被烧、被送走、被当成一张废纸的,就成了真的他。
脸已经到手了。三样里头,它占了一样。剩下名和生辰这两样,全攥在他自己嘴里——他一天不松口,它就一天差着那口气,成不了真人。可他心里清楚,它有的是工夫,也有的是法子,让他自己开口。
这买卖,比镜子那位狠。嫦娘只要他一声应答;这一个,要的是他整个人。
他得弄清楚:揣在它胸口的这张八字,到底是谁的;当年那户求替、做法事又出了岔、从此再没露面的人家,如今落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