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的新字,是后半夜自己长出来的。
封了镜的第二天,镜奁。失:镜中识己那一行还在原处,墨已干透。可它底下那一页空白处,昨夜还只是隐隐洇出的墨痕,到后半夜,竟一笔一笔,自己长成了一整行。陈默几乎一宿没合眼,借着台灯,盯着那一行看——不是他的笔迹,墨色乌亮,像才落下不久:
纸有脸,便有命。开了脸的,别数。
镜的那一笔刚结清,账本就自己翻开了下一笔。他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第二天晌午,城北那家关了门的纸扎铺叫他去清货,他才数明白。
纸扎铺的老师傅前阵子没了,铺子盘出去要改门面,剩一屋子没卖完的纸活儿,论堆贱卖。这铺子陈默从前路过,没进去过——做纸扎和开寿衣店是两门挨着的行当,他爷爷在世时,跟这位老师傅约莫是认得的。如今两个老人都没了,剩下满屋纸糊的物件,等人来收。
陈默蹲在满地纸糊的童男童女、纸马、纸楼当中清点——这些东西旁人嫌晦气,他不忌,纸扎的骨架是好竹篾,糊的是上等皮纸,拆了能卖。屋里光线暗,纸人一排排立着、卧着,白脸朝着各个方向,他打小在寿衣店里见惯了,并不怵。
他照单子清:纸马两匹,纸楼一座,童男童女七对——拢共十四个纸人。
他数了一遍,是十五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比旁的都高,齐人肩,是个成人形的纸扎,素白长衫,立在墙角最暗处。别的纸人都没开脸——一张白纸糊的脸,空空的,没眉没眼。唯独这一个,开了脸。
两道墨眉,一双墨眼,端端正正画在那张纸脸上,正对着门口,正对着他。
陈默蹲在原地,半晌没动。
他做这行六年,纸扎也收过不少,知道规矩:童男童女是给死人使唤的,论扎、论烧,从没有单一个的;更没有平白多出一个、还是成人个头的。这一个,不在单子上,不知是谁做的,什么时候立在这墙角的。
账本那行字又浮上来:开了脸的,别数。
他偏数了。数到它,正好是十五。
清场的伙计——一个被雇来腾屋的半大小子——探头进来催他快些。陈默指着那高个纸人问:这个,哪来的。
小子顺着他手看过去,脸唰地白了。
师傅活着的时候,谁都不让碰墙角那个。他声音压得很低,说那是给人做用的,开了脸的替身,没烧成,留着是个祸。师傅没了以后,更没人敢动。你要清货,连它一块儿清走——我们求之不得。
替谁做的?陈默问。
小子摇头,又像是想起什么,迟疑道:听说……是好多年前,有户人家来求的,说家里有人命里有个过不去的坎,要扎个替身挡一挡。东西扎好了,开了脸,纳了帖,就等做法事那天烧。可那天出了岔子——具体咋回事我不知道,反正法事没做成,那家人也再没露过面。这替身就这么撂下了,一撂这些年。他打了个寒噤,师傅说,没烧成的替身,是的。空着,就总惦记着要把自己填满。
替身。
陈默走近两步,蹲下来,借着门口的光细看那高个纸人。竹篾扎的骨架,比寻常童男童女密实得多,关节处缠了红线;素白长衫底下,糊纸的胸口位置,鼓出一小块——里头像是塞了张折叠的黄纸。他认得,那是写生辰八字的替命帖。开脸的墨是新研的好墨,眉眼描得极用心,可那张脸的五官,又像是只起了个稿,还没描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