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嘴唇张到了一半。
就差那一声了。陈默眼睁睁看着镜中自己的嘴,无声地张开,要替他喊出那个——可它慢。它从头到尾都慢,慢半拍,慢一个呼吸。这是嫦娘三十年里,一点一点从活人身上换走的本事,是她最得意的把戏。可偏偏这一刻,正是这半拍的慢,给陈默留出了一线生路。
他不去跟它抢。他要的,就是这半拍。
趁镜中那张嘴还没合拢、那声还卡在半空,陈默把手里最后一层布,狠狠压了下去。五指顺着账本上记的走势,起手,收口,一道封口压死。
布落下的那一瞬,他听见镜子里那个字,刚冒了个头——
就被布闷在了里头。
像一句话被人活活捂住了嘴,闷,哑,断在喉咙里。木匣轻轻一震,那股浓得发甜的脂粉气,地塌了下去,连同那些苍老的、温柔的、爷爷母亲的声音,一齐缩回了镜子里,缩进那一方再也透不出光的黑里去。
屋里静了。是真正的静。
陈默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他不敢立刻松手,只死死按着那道封口,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木匣里再没半点动静。封死了。
他心里清楚,封死的,只是她出来的那条道。账本上的法子从不什么,只管。她还在里头——会在那一方黑里,继续等,继续叫,等下一个三十年,等下一个肯应她一声的人。可这宅子要拆了,这镜子,会随着柳家老宅一道,埋进土里去。
陈默扶着梳妆台,慢慢站起来。台面擦得那样干净,映着一点天光。
他鬼使神差,低头看了一眼。
那层光里,有他的影子。可那张脸——糊了。五官都还在,眉是眉,眼是眼,却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怎么也聚不拢,认不出那究竟是谁。他抬手抹了把台面,光更亮了,那张脸反倒更糊。
他懂了。柳婆说的第三样,到了。
她没要他的命。她临了,从他身上,换走了在镜子里认出自己的那一点本事。打今往后,天底下所有的镜子里,都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陈默。
这就是替那一声,付的账。
他没在那屋里多留,把账本揣回怀里,反手带上那扇撬开的门,一步步走出了荒了三十年的柳家老宅。日头正当顶,照得人影短短的,他没回头看一眼。
出了宅子,他没直接回家,先拐去了城西。
柳婆像是早等着他,门没拴。她一见他这张脸,就什么都明白了——确切说,是看他进门后,不敢正眼去瞧她身后那面扣着的圆镜。
封住了。陈默说,我应过一声。不是我要应,是镜子里,替我应的。
柳婆长长出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说不清是松快,还是怜悯。一声,换你一张镜中的脸。值了。柳家那两条人命,是一声一声、应了一辈子才换没的。
陈默把压在心里的那桩事,问出了口:最里头那间屋,门楣上有道旧痕,封镜的手法,跟我账本上记的一模一样。三十年前,是谁在那屋封过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