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3章 半卷账(1 / 2)九鼎首页

从长江口回东海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陆清寒开车,沈山河在副驾上睡了大概四个小时。他睡着的时候山河社稷图的纹路还在轻微地跳,像一种后台程序一样在整理他过去几周接收到的所有信息。灰衣人的真相、长右的歌、血誓烙印、南极冰下神殿的坐标、老张头的倒灌法、老赵的扳手和泸州老窖。一切都在碎片里被编排成了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脉络图。图在碎片里没有用文字排的,用灵力脉冲的频率差。每一个信息的灵能密度不一样。老赵的扳手是铁的,在碎片里编码为低频。血誓烙印是血族的,编码为高频。所有频率在碎片里自己排成了从低到高的序列。

车拐进老城区的时候经过了工地。工地外围的铁栅栏上晾着一件工装,是另一个工友的。工装在铁栅栏上被太阳晒到硬邦邦,袖口翘着。沈山河没有醒,他的灵脉还处在半休眠状态,但他的手在睡梦中微微地握了一下。握的动作很轻,从完全平摊变成微微拢着。握的是老赵口袋里那颗沾过金痕的石子。山河社稷图隔空感应到那颗石子的位置,还在第三排工棚的左胸口袋里。还在。感应距离大概一千米,碎片在休眠状态下对同源物品的亲和半径是正常状态下的十分之一。但石子上的金痕虽然褪了,碎片的灵力残留还在,极微量,但够碎片感知到。

灵管局会议室。下午两点。

赵苍松把所有人叫齐了。这是他上任二十年来第一次在没有紧急任务的情况下把全分局叫到一起。只剩对账。半卷的账。所有参加过外勤的核心人员,所有情报分析人员,所有知晓南极计划和破晓情报链的人,全部到场。会议室不够大。加了几把折叠椅,折叠椅是从后勤仓库里拿的。椅子上落了灰,后勤处的老范专门擦了。他擦椅子的时候用了一块半干的抹布,灵管局仓库的抹布都只拧到半干。老范说太干了擦不干净灵材味,灵材的粉尘粘在椅子上,要用半干布才吸收。姜初九还是不在。他那把椅子上的备用扣还在。没人碰。扣子是他妻子二十年前缝的,多缝了一颗。灵管局里所有人都知道那颗扣子不能碰。新来的马晓燕不知道,但肉包在她走到那把椅子旁边时把她拉到了食堂方向。

半卷。赵苍松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搪瓷缸底部的水垢把高频震掉了。今天泡的是新茶,全叶的。叶子在水面上还没完全展开,龙的脊背弯着的。钱重上次那罐好茶叶还剩下半罐。茶罐的盖子不太好盖,铁皮罐的螺纹被用了太多次磨平了。他把茶叶分给全会议室的人,每人一小撮。因为今天说的信息对每个人之后要做的事都有关。鸡哥拿撮茶叶闻了一下,是用鼻翼外侧的嗅觉区。他说这茶叶比上次的好,上次的龙井有股子防潮剂味。进度过半。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有六个星期。柳如眉预估。破晓让浮标追踪了阿水整整两周,他们在长江口布标的时候漏了一个细节。柳如眉反向截获了浮标通讯的底层协议,从当天恢复的数据显示他们下一轮待执行动作编号标注的时间线,对照当前进度,可以算出六周后:破晓会在全球范围内同步启动六个异常事件。六件事同时爆。目标,逼全球灵异机构各自应对自己的烂摊子,抽不出手支援南极。赵苍松说同时爆三个字时金瞳亮了一下,金瞳感应到他的灵脉在说话时无意识地加重了心速。

柳如眉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新茶太烫,她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晾一下。窗台上有姜初九之前的奶茶杯印。一个圈。很淡。奶茶杯印是糖在杯底凝结之后浸进窗台漆面的,用抹布擦了只剩一个很淡的褐圈。窗外的风吹进来,吹歪了圈边上一小撮搪瓷缸冒出的热气。烫茶的气在窗玻璃上凝了一片雾。

六个异常事件,四个已知,两个未知。已知的:一,欧洲,圣殿骑士团的驻地灵脉被渗透。二,扶桑,八岐大蛇封印出现共振裂缝。三,南美,穷奇使者在亚马逊流域制造灵脉紊乱。四,东海,三号地铁线的封印点出现第三波共振。未知的两个,一个在非洲,一个在澳洲。等到消息确认之后会同步通报。柳如眉每报一个数字就在桌上用手指按一下,按了四下。桌面没有声音。只有指腹在木纹上压过去的很轻微的沙声。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鸡哥把指关节按了一下,咔咔响了两声。按完之后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伸开了。伸开是他在听完坏消息之后的习惯,手不握拳,因为握拳说明要打架。听完再决定打还是不打的才是兵。于神把保温杯拧紧,是喝完水拧盖子。他每次喝完水一定拧紧杯子。拧到出不来一滴水为止。炎哥用义肢(左臂)搭在桌上,义肢的灵械蓝光在暗处闪了一下。闪的那一下没有故障,灵械义肢感应到主人灵脉加速时自动调整了减震输出。鹏噶在角落里把灵械螺丝刀转了一圈又一圈,螺丝刀的柄是红色橡胶的。转了十多圈没停。那是在想事。转动螺丝刀是他让大脑不空转的方式。大白坐得笔直,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圆眼角的好脾气表情。他的嘴角是平的。平得不像大白,大白平时哪怕坐着不说话也有一种微微上翘的嘴角线。他在想周铁柱。周铁柱还在荆州陪着右手的陆清寒的那段回忆,虽然她现在已经回到这间会议室了。但如果六周后真要打,铁柱应该在。铁柱不在的时候大白训练时会自己多推一组杠铃。怕自己推不动的时候没人帮。

六个事件,我们只能挡住一个。东海是灵管局自己的地盘,第三波共振必须压住。其他五个,要靠别人。赵苍松的脸没有任何波动,但金瞳在发光,很轻很淡的预警色。预警色没有亮,金瞳的底色从金色往淡金色偏移了一个色阶。他不是在畏惧。他是在权衡六周够不够把所有资源堆到一个可以同时响应六个事件的程度。明显不够。搪瓷缸被他端起来又放下去,端起来看一眼茶色然后放回去。伊莎贝拉昨夜已经动身回欧洲,她去协调圣殿骑士团和血族温和派应对欧洲那条线。动身前她只给洛伦佐留了一句话,让恒温柜保持在十七度。她回来的时候还要用那个柜子。扶桑那条线归阴阳寮,安倍晴明欠灵管局一个人情。南美,南美是个烂摊子。穷奇使者在亚马逊盆地,那边没有我们的人。

沈山河听到这里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老城区在下午两点半的阳光里是灰调的,老城区建筑的灰墙吸收了中午的光之后反的是暖灰。亚马逊。南美。白灵素现在还在东海,但按照人物数据库的设定,她将来会独自流浪,包括南美。那是几百章以后的事。但现在她才初入这个危机版本的感知网,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她今天早晨在岭南的一条溪边洗外勤服,袖子是被某个散修的药汁溅上的。她把洗衣皂在石头上蹭了两下,皂片化进溪水里,被水冲成了一道很细的白丝。白丝漂到溪中水草叶子上勾了一下,然后被下一泼水冲走了。

非洲和澳洲,等消息。但我们不能光等。赵苍松把一张名单压在桌上,是纸质的。纸是灵管局专用的克重纸,比普通A4厚一倍。他用的是最古老的方式:让每个领到任务的人签字。纸放在桌上时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纸角,纸角往上掀了大概半厘米。赵苍松用搪瓷缸底压住。纸上有十二个名字。沈山河。陆清寒。周铁柱。林半夏。柳如眉。鸡哥。炎哥。于神。大白。鹏噶。老范。钱重。非洲那条线,目前没有任何可信情报。只有一个从南非传回来的零碎信号。散修圈子的。花姐昨天收到一封灵材邮件,北非那边有个散修发现了破晓的什么新鲜设备试验场。邮件是用旧纸莎草纸裹的,是信封。信封上用阿拉伯文写了两个字,花姐不懂阿拉伯文。她拿着信封去隔壁巷子的兰州拉面馆问老板。老板看了说这两个字一个是一个是。花姐给了小刀。小刀现在正在确认,如果确认了,有人得去。不会是你,可能有别人。澳洲线,梦境行者。那是澳洲的原住民修士体系。我们和梦境行者没有任何外交关系,没渠道。唯一可能搭上线的,是姜初九。他当年跟着大禹的地脉图去世界各地做过推演,或者在澳洲跟梦境行者有过推演合作。但老姜还在黑水泷没有回来。

赵苍松停了一下。金瞳的光从预警色变成了一种更低的色调,近似于深海的蓝。那蓝没有忧郁,金瞳的灵力感知在触碰主人情绪时的非自愿偏色。他在为姜初九感到担忧。怕他不回来。黑水泷那个地方是姜初九的封灵术被他用在他自己身上的原点。原点最危险的没有记忆,人的天性倾向于回到自己最痛的瞬间一遍遍地碰。姜初九碰了一次说找到了就不再回信息。不是找到了答案,可能是在碰的途中被更深的痛感留住了。被留在原点上的人不能硬拉。硬拉会撕掉一层刚到不了位的皮肤。

那我去一趟黑水泷。沈山河说。他的声音不响,但会议室很静。所有人都在听。窗外的工地传过来一声打桩机的闷响,闷响传到大楼里只剩下很低频的颤。

非洲的事确认之后需要人走,澳洲的事也需要人去搭线,你不能再一个人往各处跑。你现在有项目。

他回来之后,不管非洲还是澳洲还是哪一条线,随便哪条他都能走。老姜能顶一个人。但老姜不回来,谁也顶不上他。沈山河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签了。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没有犹豫自己的名字,名单上其他十一个名字里还有两个空着没签,姜初九和周铁柱。两个都不在。他把笔放下之前多看了一眼老姜名字右边空着的那一栏。

签字笔的墨水是黑色的。灵管局统一发的。后勤处老范管了二十年的东西之一,管笔没有写在老范的职责描述里,他在仓库领料表上自己加的一行。每支笔送到每个人的桌上,墨水用得最慢的是于神。于神的笔用了三年,笔帽上被咬出了牙印。他没有咬笔,他想事情的时候会把笔帽靠在门牙上。压力正好足够在塑料上留印。最快的是肉包,肉包的字烂,每次写报告要写废三张纸,墨水三天换一管。肉包写的报告被柳如眉退回的次数最多,原因不在数据不对,而在墨团太多。肉包握笔的姿势和握包子一样,拇指推得太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