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跟着去吗?大白举手。举手的时候手肘撞到了椅子边的鹏噶,鹏噶的螺丝刀从手里掉在桌上滚了一圈。鹏噶把螺丝刀按住。大白看了一眼鹏噶,眼神问没事吧。鹏噶点了下头。赵苍松摇了摇头:不是去打仗。他一个人去就够了,老姜不回来,他一个人带不回来别人也带不回来。他要是能把人带回来,那就行了。带不回来,别人也带不回来。大白手放下来。他的圆脸上在数六周够不够他从灵管局门口花坛里把新种的向日葵教给下一个同事浇水。向日葵的苗发了大概一拃高。他每天早上浇一次,用灵管局食堂打饭的不锈钢勺。
会议散了。折叠椅一把一把收起来。收折叠椅时金属框架的折叠声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是咔咔叮叮。鸡哥走的时候把炎哥义肢闪光的按钮按了一下。按的是义肢前臂靠近腕关节的一个小钮,他从炎哥旁边过时手指刚好在那个位置。兄弟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这东西关不关?关。不关,半夜撞压床上压得自己能发光。发光有什么不好?发蓝光我还以为我在海底。炎哥说的时候义肢的蓝光正好闪了一下。义肢的压力传感器被桌上碰了一下误触了闪灯。
于神把他的保温杯留在了桌上。保温杯上那行字给下一个人,别让它冷现在对他来说已经写完,他另有下一趟征程。他换了另一个杯子,普通磨砂玻璃的。磨砂杯上面没字。于神说杯子不说话的时候喝的水更安静。
老范从地上把所有人签字的那张纸捡起来。他弯腰的时候膝盖发出了咯吱,在仓库的货架之间蹲了二十年起落。他把它放在档案柜最底层,柜里已经有十九张半卷账了。每一次赵苍松说都会有一张纸。纸攒了二十年。纸边有点黄,但字都在。最老的那一页纸上的签字墨已经褪成了暗灰,但笔触还在。第一张半卷账上签的第一个名字是赵苍松。墨深得把纸背都透了。
傍晚。沈山河单独找到了柳如眉。
柳如眉在办公室。办公室的窗帘没拉,傍晚的光从西窗照进来把她的全息屏映得几乎看不见画面。她把屏往左边推了大概十公分,离开光区。
黑水泷的位置,
大兴安岭。北纬四十九度。距最近的镇九十公里。没有路,最后一段只能徒步。那边夏季白天大概十八度。夜间降到零度以下。穿两件。柳如眉在说数据的时候左右手同时调出了两个窗口,左手是卫星气象图,右手是外勤记录。她看屏幕的时候不眨眼,做了几十年情报分析之后对她无用的数据位能被她自瞄过滤。有用的才存进瞳孔。我调了十年前老姜最后一次去黑水泷的外勤记录。记录里写他在那里封印过一只水属异兽,同时把他自己妻子的灵脉也在同一天封住的。柳如眉把外勤记录的全息件传给他。全息件的边框是黄色的,标记为,外勤记录只有未结的才会用黄框。
他这趟去,是去找封灵术的痕迹。他说他找到了。封灵术在那个瞬间有没有松开。如果他发现封灵术没有松,那他的妻子确实是因为他没有及时解除,导致她站在封印中心无灵力护体,
他会留在那里不回来。
他会回来。是因为他妻子的眼睛最后看见的画面一定不是怪他。黑水泷的灵脉里残留的她最后一次灵能信号,是解开封灵术的瞬间发出的。发完之后就没有了。她在那个瞬间选择解开,不恨。柳如眉关掉了全息屏。关屏的时候全息光在空气中收了很轻的一闪,嗡的一声然后没了。她今天喝了六杯咖啡。搪瓷缸见底了。她把搪瓷缸倒扣在窗外,杯底聚了一小撮茶叶渣和咖啡粉混在一起的稠物。渣在晚风中轻轻抖了一下。风把它掀起来又放回去。抖完,安静了。
深夜。老城区。
花姐的酒吧今天比平时早关门。她把霓虹灯关了,的字一暗,连着巷子里唯一的光都没了。光没了之后巷子的墙根下面有猫在叫,是今年春天生的那一窝里的第二只。花姐蹲下来从门缝里伸了一小蝶水,猫喝了几口。她把消毒桶的盖子掀起来看了看,还有半桶消毒液。消毒水的气味是含氯的,在深夜的巷子里被冷气往下压,聚在桶口不散。她往桶里加了两勺水。她用这桶消毒水已经洗了一整个夏天的杯子。夏天的杯子洗得多,客人都喝冰水。冰水杯壁上有冷凝水,消毒液出效快。灵材布也还没换。布边已经洗出了毛,棉线洗散之后在边缘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绒毛。她在吧台后面把薄荷盆从暗处搬到窗前,月光能照到。薄荷的叶边有些发灰,缺钾。缺钾的薄荷叶边缘的灰没有死的,一片一片从外向内退绿。明天得施肥。她把剩下的水浇完了。
花姐对黑水泷的事一无所知。但她在浇第三勺水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勺子里的水从勺沿滴下去一滴滴在盆沿上。停的没有手,老张头下午给她发的消息。手机上只有四个字:又出发了。她知道这四个字说的不是哪个方向,说的是沈山河。他不说名字,只说。一个字包了所有方向的起点和终点。
她把水继续浇完。薄荷上的灰洗掉了。叶色在月光下恢复了该有的深翠。最后一勺水浇在盆土正中心,水在土面上聚了大概两秒然后渗下去。土面太干了,水要先在表面打个停留。打完停留才往下渗。这个酒吧存在了那么久,陪了那么多被宗门抛弃过的散修。花姐把他们带回来的土特产全摆在吧台后面,一只旧闹钟是某个被从碧落宫赶出来的女修带回来的。闹钟不走。但她从来不换电池。不走的东西她留着,因为她自己也有不想走起来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