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 开口(2 / 2)九鼎首页

老赵打火机刚举到嘴边,停了。火苗在手底下颤了一下。只剩愣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不是灭了,他干脆不点了。把打火机放回床上,烟搁在折叠桌边上。桌上电磁炉的电源线拖在地上,被门缝夹得有点脱皮。

那是啥?

沈山河看着老赵的工装。蓝色。灵管局的制服是黑色,老赵的工装是蓝色。两种制服。两种守护。老赵在工地干了十八年,挖了不知道多少公里的地铁隧道。他不知道隧道下面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他只知道那天塌方之后沈山河从隧道里被拖出来,然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他开始不出声。开始一个人吃东西。开始有时候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老赵看见了。一次。两次。三次。每次他都想开口问,但每次都把话咽回去了。怕问了帮不上。

隧道里有一种东西。会动的。上古时期封在下面的。现在封印碎了。它们开始出来了。沈山河说。他的声音不大,工棚的铁皮墙把声音闷在里面,嗡嗡的。但他每一个字都很稳。准备了太久。从觉醒那天就开始准备。准备了这么多章,就是为了这一下能把这些话说给这个一直在等他开口的人。我不是以前的我了。那天塌方之后,我碰了一样东西。是上古时候大禹造的封印,一块碎片。从那以后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

老赵瞪着他。换成了一种慢慢涌上来的东西。他拿起烟又放下。拿起打火机又放下。能看出来他在找合适的东西做动作,但所有动作都被这个消息压得做不出来。最后他什么都没拿。他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工地的老习惯。遇到大事的时候按膝盖。蹲着按,坐着也按。

你说的这些,不能跟别人说对吧。

对。凡人不能知道。知道了对你们不好,天道会反噬。

你现在跟我说了,不是会害我吗?

我来找你不止是说这件事。我是来告诉你,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不在这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也不知道。沈山河把右手放在折叠桌上。山河社稷图的纹路从青色变成了淡金色,让老赵看到。这是他第一次在凡人面前展开山河社稷图。他不怕天道反噬,因为他没有在透露秘密,在守护一个人。守护的力量盖住了天道的触须。走之前,我想让你知道真相。那是让你不要瞎猜。你每次在我门口转又不问,我都知道。

老赵看着他的手心。淡金色的纹路在他手心流转,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纹路的形状老赵不认识。但他认得那道光,没有人间的那种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触碰之后,身上永远地留了一道印记。

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一定。

老赵按在膝盖上的手放开了,用膝盖撑了一下站起来。他从床边走到折叠桌旁边,走了两步。打开电磁炉下面那个塑料抽屉。抽屉里没有杂物,只剩两瓶白酒。一瓶红星二锅头,开了口,喝掉了一半。另一瓶是泸州老窖,还没开。他拿出泸州老窖,在抽屉把手上磕了一下,瓶盖开了。他把老窖倒进电磁炉上那两个不锈钢碗,一个碗里本来是放榨菜的。他把榨菜倒进另一个碗,腾出一个干净的。

你走的时候我不送你。他把碗递给沈山河。碗是不锈钢的,在电磁炉的余温里还是热的。酒倒在热碗里,酒气一下子就翻上来了。你不太会喝酒,上次聚餐被老刘灌了两口就咳得像肺痨。但今天这碗得喝。

沈山河接过碗。酒气很冲,泸州老窖的浓香在工棚里翻着。他以前确实不太会喝酒。但今天不一样,某些比酒量更根本的东西变了。

老赵,

不叫老赵。老赵端着自己的碗,那个装过半碗榨菜的碗。榨菜倒了但味还在,酒在碗里掺着榨菜的咸。他把碗举到和沈山河的碗一样的高度。咱们工地上叫的是,赵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笨。工地里干了两年,从来不叫哥,不叫叔。叫全名。老赵老赵。叫谁都是连名带姓的。

赵哥。

老赵的碗碰了上去。不锈钢碰不锈钢,在工棚的铁皮墙里响了一下。声音很脆。然后两个人仰头喝了。沈山河的酒从喉咙灌下去,呛了一下。嗓子忽然被一种比酒更烈的东西堵住了。他咳了一声。赵哥没笑他。赵哥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滴酒。他没喝干净。他从来不把酒喝干净,最后一滴得留着。留的是下次回来再喝的那一口。

你有本事了。不是以前地铁里被我拧扳手的那个小沈了。老赵把瓶子盖好。泸州老窖还剩大半瓶,他把盖子拧紧,放回塑料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沈山河看到里面还有别的,一张照片。地铁三号线开工那天工地全体合影。照片上是二十几个人站成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老赵站在第三排最边上。沈山河蹲在第一排。两个人的位置隔着两排人,但一个在头,一个在尾。照片边上夹着一张火车票。老家的。他老婆一个人在家。票上的日期是上个月的,应该是发了工资就回去了一趟。那趟回去之后,工地就停了。他没跟沈山河说这些,可能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赵哥,工资的事,

别管。你这个行当比我这个要紧,我在地铁里挖洞,你在洞底下守着啥我不知道。但你回来的时候,地铁还要通。通了就有人坐,坐了就有工资。老赵靠在铁皮墙上。墙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现在余温还在,靠上去是热的。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又拿起来,这次点上了。烟丝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一口烟从他的鼻子喷出来。烟雾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往上翻,经过铁架床的架子,在天花板的铁皮上停住。然后散了。你走吧。别让我送你。

沈山河站起来。折叠椅在塑料裂口的地方又裂了一点。他把椅子放回原位,走到工棚门口。门框是他第一天来工地的时候老赵帮他一起调的,那扇铁皮门老卡,老赵掰了一下午才掰顺。门框上有一个铁钉。钉子帽是平的,是老赵的锤子砸出来的。一锤下去没砸中钉子,砸在了钉子旁边的铁皮上,砸出一个很圆很圆的半月形凹痕。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凹痕。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工地上已经暗下来了。天边的云从灰色变成了暗蓝色,挖掘机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很大的剪影。工地大门口那个听评书的老头还在,收音机换了一个台。现在是放歌。放着放着就进了戏曲,越剧,《梁祝》。正好唱到十八相送。老头跟着哼。哼得不在调上,但每一个转折都记得住。

沈山河出了工地大门,往灵管局方向走。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地。第三排工棚的灯还亮着。铁皮墙外面有一道影子在动,是老赵。他站在门框里。靠在铁皮门旁边。没出来。只是把手里的烟举了一下。那柱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沈山河转过身。继续走。老城区已经全黑了。路灯隔十秒亮一盏,是感应灯。人走过去才亮。一截亮,一截暗。一截光下,一截阴影。他从光下走进阴影,再从阴影里走进下一盏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