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灵管局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做事,但没有一件是需要紧急响应的。全球异常波动监测屏上,长江流域的灵气读数已经恢复到了正常区间。三峡库区的排水数据也平稳了,凡人控制的水利工程继续运行,和灵脉的节奏保持着一种看似巧合的同步。柳如眉在第三天的下午把长右档案归了档。归档码:B-0047-YZ。YZ是宜昌的缩写。她把档案夹推进情报处第三排第三格的柜子里,然后去茶水间接了第五杯咖啡。今天比昨天少一杯。
陆清寒在荆州医疗站待了三天。石英罩里的灵液在第三天早晨换到了最后一轮,从透明的纯介质换成了淡绿色的再生液。再生液是林家医道的最后一步,灵脉重建完成之后,需要在新建的经脉上覆盖一层保护膜。保护膜的原料是灵植萃取的。林半夏亲手熬的。她坐在医疗站走廊的长椅上用小电炉熬了一天一夜。整个走廊都是药草的苦香。
第三天傍晚,石英罩打开了。
陆清寒把右手从罩子里拿出来。皮肤的颜色恢复了,不是死灰色,不是紫色。是正常的肤色。比左手浅了一点,新长的皮肤还没见过太阳。她试了试弯手指。食指弯了。中指弯了。无名指弯了。小拇指弯了。大拇指弯了,慢了半拍。大拇指的神经末梢重建最慢,因为大拇指的灵脉末端离剑柄的受力点最近。出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大拇指绷紧剑柄,几千次出剑,大拇指的灵脉末端磨损最深。
不能握剑。林半夏坐在床沿。她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是温水。她每天都给陆清寒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陆清寒不一定喝,但杯子放在那里。有人倒水这件事本身比喝水更重要。至少三个月。重剑你得等着赵叔把那块寒铁送去铸剑师,但不要自己操之过急。新剑要配新手。你右手的灵脉重建之后神经反应速度比以前慢了一点点,不多,大概百分之八。但这一点就是判断出手时机的差数。你得重新练。
我知道。陆清寒把右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一根一根地展开。蜷缩。展开。蜷缩。展开。指尖碰到掌心的时候,掌心已经感觉不到寒铁剑气了,以前每握一次剑,掌心都会被剑气烫出一点。剑气没有热,只剩寒。她习惯了掌心有一块区域永远冰着。现在那块区域不冰了。空出来的位置不知道要放什么。
周铁柱从走廊另一头扛着一把借来的折叠轮椅走过来。轮椅是从荆州灵管局仓库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哪年配发的,轮子上的橡胶发黄了,但充气之后还能滚。他把轮椅放在病房门口,没推进去。他知道陆清寒不需要轮椅。但如果林半夏说三个月不能握剑,那这三个月里总有需要轮椅的时候。
车加好灵液了。能开回东海。他把一个瓶装水放在轮椅座板上。水是冰的。
陆清寒从床上下来。站在地上的时候她的右腿晃了一下,三天躺着没动导致的小腿肌肉松懈。她用右手扶了床沿一把,五指扣住床沿护栏的金属杆。手指扣上去的时候金属杆被捏出了一道很轻的变形。灵脉重建之后神经和肌肉的配合比例变了。以前用三分力能扣住的,现在需要三点五。
她把手从护栏上拿开。金属杆上留了五个指痕。
走吧。
晚上十点。荆州到东海的高速上。商务车的灵械引擎在提速的时候会有每次的加速间隙,技术处许墨言说这是灵液稀释液粘度太高导致的,换稀一点的灵液能改善,但稀灵液的续航会降。陆清寒坐在副驾驶,周铁柱在开。她的右手放在车窗玻璃旁边。窗外的高速护栏在黑暗中反着银白色的反光带。每一截反光带从她手边掠过的时候,她的手指就会微微地动一下,在练习。用反射光带做节拍器,每过一截弯一下手指。从食指到小拇指,轮流转。转到拇指的时候节奏慢了,拇指的恢复最慢,反射光带过了拇指还没弯曲。她重新从食指开始。一遍一遍。
林半夏坐在第三排。她把医药箱从座椅底下拖出来,把用了三天的空灵液袋一个一个码好。空袋叠起来刚好有半个医药箱那么高。她把它们压紧,用了一根攀岩绳把空袋绑在一起。回收格装不下了。回到东海灵管局之后要送到技术处回收站。老范在回收站干了二十年,他会把每一个空灵液袋清洗消毒之后重新灌装。
沈山河坐在第二排。他的灵脉已经恢复了七成,全干之后重建的灵脉比之前结实了一点。只剩质的紧致。灵脉壁上的杂质被极限测试逼掉了一部分,大概百分之五。百分之五的杂质清退说明灵力的传导速度提升了不到一成。不算多,但丹田里多了一个很小的新潮,是一种循环上的优化。水属性和山属性不再互相排斥了,原因不在它们和解了,而在极限测试把它们同时逼到了枯竭。枯竭之后重新生成的时候,两种属性被混合在了一起。在丹田生成的那一刻就混了。生成出来的灵力不再分冷热,是一种新的温度。不到。不热。像春天的江水。
窗外,高速公路的指示牌从宜昌 120km慢慢跳到了武汉 300km,过了武汉就是鄂东平原。平原上可以看到从别处赶来的夜路灯光,高速上前后货车排了长长的车队。货车的尾灯是红色的,头灯是白色的。红的白的连成两条线,一条往上游,一条往下游。每辆车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辆改装的黑色商务车超过,更不知道这辆车里的人三天前在巫峡山顶守了一只唱了四千年歌的异兽。货车的司机只知道盯着自己的车道走。盯住车道就能到家。到家了就能睡一觉。沈山河靠着车窗。闭上眼睛。他也快到家了。
东海。凌晨两点。
灵管局的楼还亮着好几扇窗。柳如眉在三屏工位上,是时差。她在跟欧洲圣殿骑士团的情报处进行灵网对接。圣殿骑士团那边是傍晚,下午六点。阿尔布雷希特大团长手下的人每天下午按时发来一份跨洲异兽异常通报。今天的通报比往常多了两页。南大洋的异兽活跃度在上升。灵脉异常波动的源头,威尔克斯地。南极。她看完通报,把数据输进灵管局的全球监测系统。屏幕上南极冰原的地图上又多了一个新标志:破晓第三基地的可能位置,冰下三千一百米,比之前推测的浅了一百米。更浅说明更接近冰层表面。他们在往上挖。
赵苍松的办公室灯也亮着。他没有在看数据,在看灵脉重建手术的术后报告。荆州传过来的。陆清寒的右手灵脉重建进度:百分之一百。恢复期:三个月。右手不能握剑。他的金瞳在报告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报告放进左手边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有四份术后报告。第一份是十二年前他自己的,左眼金瞳植入。第二份是五年前行动处一位外勤组长的,右腿灵脉截肢。第三份是两年前一个新人,被异兽抓伤后灵脉感染,截掉了左手半段小拇指。第四份,陆清寒。
他把抽屉关上。搪瓷缸里的水没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外勤服挂在衣架上。衣架是铁丝的,弯得不太正的衣架。他在衣架旁边站了一瞬,然后伸手,把衣架的弯角掰正了一下。掰完之后那件黑色外勤服挂在上面不再歪向左边了。
凌晨三点。东海老城区。
花姐的酒吧还没关门。花姐从不定打烊时间。她说酒吧关门的时间由最后一个不想回家的人定。今晚的最后一个不想回家的是沈山河。
他从灵管局出来之后没回宿舍。不想睡。灵脉在恢复期最忌沉睡,睡眠中的灵力循环会放缓,放缓了恢复速度就慢了。他沿着老城区的巷子一直走,走到了花姐的酒吧门口。门上的霓虹灯管有一截坏了,两个字的面还亮,两个字暗了。他推门进去。
花姐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杯子是威士忌杯,厚底的。她擦的时候没有用毛巾,用一块很细的灵材布。灵材布能吸掉杯子上残余的灵材酒渍。她的酒吧卖两种酒,凡人的酒给凡人,灵材酒给散修。今晚没有散修。只有吧台最角落坐了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老头,老张头。他的修车摊今天收了,工具箱放在脚边,工具箱上搁了一个空了的灵材酒杯。喝的不多,一杯。但这一杯的浓度够他睡到明天早上。花姐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杯架,抬头看见沈山河,上下扫了一眼。扫到右手掌心那片疤的时候她的眼神停了十分之一秒。然后继续擦杯子。
一杯水。不加灵材。
灵脉空了?
全干了。在恢复。
花姐倒了杯水。只剩常温的。她加了一片很薄的薄荷叶,是凡人的。后院种的那盆。她把水放在沈山河面前。玻璃杯底磕在吧台的木面上,很轻的一声。杯底的水在晃,晃了三圈然后平了。
上次灵管局来人喝完酒之后说了一句,长江上游挡了一场水。那人没说是什么水。只说灵管局的四个人去青石守了一夜。守的没有大坝,换成了一只山猴子。花姐把擦完的杯子推回杯架。杯架上有十二个位,按杯子的大小排。最小的口向外,最大的口朝内。她每次排列都一样。换成了一种强迫。酒让她的散修生涯停在了这个吧台后面,吧台就变成了一种更大的东西。那个山猴子,你看见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