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 开口(1 / 2)九鼎首页

沈山河从灵管局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夏天的两点,太阳把老城区的柏油路面晒出了一层很薄的油光。空气里的热没有干热,沿海城市的湿热。汗出不来,贴在皮肤上,把外勤服的后背洇成了深黑色。

他的灵脉还是干的。丹田旁边那个结节缩回去了,从一颗黄豆缩回了原来那颗小石子的大小。林半夏说过结节会随着灵力运转的次数变大,之前他以为要几年。现在他知道用不着几年。一次极限测试就够长到黄豆大。再多几次,可能会长到核桃大。长到核桃大的时候,心脏每一次跳都会和结节发生共振。共振多了,心悸变成心律不齐。心律不齐在战场上够死一个人。

他沿着老城区的路边走。经过了包子铺,老刘在门口擦蒸屉。蒸屉是不锈钢的,擦干净之后在太阳底下发着刺眼的白光。老刘看见他,点了一下头。只剩认识了。这个人买过几次包子,每次都买肉的。老刘在心里给每个人编了号,就是沈山河的代号。

今天不开工?

今天休息。沈山河说。他不知道自己说着的时候脸色是什么样的。灵脉全干之后的脸,嘴唇还是白的。指甲缝里还留着在铁力木扶手上抠出来的木刺。右手掌心里裂了一小道口子,山河社稷图打穿毛细血管的位置。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在愈合,但口子边缘留了一圈淡金色的疤。不是正常疤痕的颜色。

老刘多看了他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卖包子的老刘在这条街上干了三十年,学会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把一个肉包掰开,是递。从蒸屉里夹出来掰成两半。一半留在屉里保温,一半直接用油纸包着递到沈山河手边。

早上的。还热。

多少,

不值钱的。老刘转过身继续擦蒸屉。不锈钢上有一块蒸不掉的碱渍,他用抹布反复蹭。蹭了四下。没蹭掉。你这脸色不如上次来的时候。

沈山河接了半块包子。包子皮在油纸上冒着很细的热气。肉馅的汁已经浸到了皮的最内层,皮是半透明的。他把包子吃了。嚼了八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种很淡的暖,是食物的暖。灵脉全干之后,身体对温度的感觉更敏感了。因为灵力不再占据神经末梢,神经从灵力的麻痹里醒过来,开始重新感知一切。包子是热的。油纸是烫的。脚下的柏油路面在发软。每一秒都在实实在在地活着。

我去趟工地。他说。

工地?老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那块碱渍蹭到第五下的时候掉了一个角。你们那条线不是停了吗?三号线,上个月封了。隧道里说是有瓦斯。

我知道。不是去上班。去看个人。

从老城区到地铁三号线的工地要走大概二十分钟。公交车两站,他没坐公交。车上的空调会让他的灵脉恢复变慢,灵脉全干的时候不能用任何人工温度调节。只能让身体自己慢慢地回温。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的右腿忽然抽了一下,丹田在缓慢地重新开始产生灵力。第一滴灵力。很小的,比水蒸气还稀。从丹田的核心里凝出来,顺着主经脉往下走。经过灵脉结节的时候减速了。结节吸走了其中很小的一丝。然后灵力继续往下。走到脚底的时候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但脚底是热的。比刚才热了一点。

工地大门是关着的。门卫室坐了一个老头,是看门的。工地停了之后只有两个人轮着看门。今天轮到这个老头。他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评书。《说岳全传》。正说到牛皋在山路上遇到岳云。他把脚翘在桌子上,闭着眼听得入神。沈山河从他旁边走过去,他没睁眼。工地的铁皮围墙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烫,手碰上去是烫的。

工地里空着。挖掘机停在一排工棚前面,挖斗上积了一摊水,不知是什么时候下雨积的,水面浮了一层绿色的藻类。水泥搅拌站也是停的,搅拌筒里残余的水泥已经干了一多半,从筒口垂下来像一种灰白色的石笋。空压机的皮管散了一地。安全帽挂在一个临时架子上,五顶。红的两顶,黄的三顶。全落了灰。

第三排工棚。左边第二间。灯亮着。

门没关。是那种工地工棚的铁皮门,上下两截,上面是空的,能看见里面。里面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放了一个电磁炉和一个不锈钢碗。碗里有半碗没吃完的榨菜。榨菜上落了灰,大概吃了一半就搁下了。

老赵坐在床沿上。他没在吃饭。他在看手机。在发短信。手指在旧手机的小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手机屏幕碎了左下角,裂纹从屏幕的边角扩散成蜘蛛网的形状。他写字很慢。每个字都要按好几下。屏幕上打了一行字还没有发,老婆,这个月工资可能,。后面的字还没打出来。

老赵。

老赵抬起头。他的眼睛从手机屏幕的反光里移开,对准门口。看见沈山河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拇指按在键上,但还没按下去。

小沈,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一种本能。工地停了两个月,工资没发。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在跟老婆解释。他站起来,在电磁炉旁边的塑料袋里翻了翻,翻出一瓶没有冰的可乐。常温的。他递给沈山河。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老赵把折叠桌旁边唯一一把椅子拉过来。椅子是塑料的,底下有一条裂缝。他让沈山河坐,自己坐床沿。可乐他没开,放在桌上。他掏出一根烟。烟是红塔山,和大前门之间差两个档。他把烟叼在嘴里,找打火机,找了三秒没找着。打火机在枕头上。枕头是一个旧的蓝色枕套,里面的棉絮压成了薄片。他欠身去拿打火机的时候,沈山河看到了他工装背后那层白的汗盐渍,一圈圈的。洗不掉的。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印在蓝色工装上像树的年轮。

三号线停了你知道吗?

知道。上个月。瓦斯。

不是瓦斯。沈山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