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别回答灵管局。第五个回答灵管局的,战后自废了灵脉。机构不会回报你对它的忠诚,但他以为会。他错了。穿白衬衫的心理学评估员说。他说话的方式不像他的穿着那么随意,他的句子没有赘词,每个词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第三分钟。灵力储备百分之四。灵脉已经接近全干。
你守护什么?
沈山河的嘴唇在发抖。灵脉干涸之后身体把剩下的能量全给了大脑。嘴唇没有血液供应,皮肤在变白。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用力扣了一下,扣出一道指甲印。铁力木上留了五道月牙痕。月牙在渗血,指甲盖裂了。
老赵。他说了。
谁是老赵?
我工友。地铁工地的。沈山河的声音很碎,跟灵力挨不上边。灵力已经几乎全干了,灵脉里的声音是枯井底刮风的那种空响。但他的嗓子不在灵脉上。嗓子是用来说话的。他叫赵明山。四十二岁。在工地干了十八年。每天中午吃一盒自己带的馒头和榨菜。馒头是他老婆前一天晚上蒸的。他老婆不太会蒸馒头,馒头总发不起来。就死面疙瘩。他吃得很香。
他停了一下。灵力还剩百分之零点六。灵脉的心脏部分,丹田,在发出最后的抽搐。丹田的储备一旦见底,灵脉的根会缩成一个硬结节。永远打不开。他的修行就停在这儿了。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扶手。
上次他问我,最近是不是不大对劲。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怕说了之后他帮不了我,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他是凡人。他不该知道,他知道了会冲动。他冲动了会死。他是那种人,觉得工友有了麻烦他就得站出来。他没什么本事。一把力气。一盒死面馒头。一套穿了五年的工装。但他会站出来。
灵力储备,零。灵脉全干。丹田在开始收紧,根在往回缩。缩到一半的时候,他手心里的山河社稷图忽然跳了一下,没有从外界调取了灵力,从他自己身体里调取的。调取的没有灵力,只剩血。他的右手掌心破了一个很小的口。血从血管里渗透出来,血里有极微量的灵力残渣。残渣没有用来输出的,用来让山河社稷图维持最后一跳的。
他不止是工友,他是我在工地上认识的第一个人。我来工地第一天拧不动扳手,那根螺栓锈死了。他过来,没说话,把扳手接过去,拧了四下。拧开了。然后他把扳手递回来,说了两个字:吃了吗
参商的手从石板上拿开了。隔离纹解除了。山河社稷图的连接重新恢复,把沈山河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进了碎片。碎片里那个跪着的人影,站起来了。站起来看着前方。看着的没有他自己,他刚才说的人。
正确。参商说。她把手心里的灵脉压力表关了。表上最后的读数是零,全干。然后她看了穿白衬衫的评估员一眼。评估员在写着什么,是一张表格。表格上第三行打了一个勾。
测试第二环节,跳过。第三环节,跳过。参商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是一种近似于认可的东西。你的第一环节答案已经够高了。高到不需要二三环节的确认。
为什么?
因为你在灵力全干、丹田开始自封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没有怎么活下来,想怎么把一个人的名字说出来。不止是名字,还有他吃的馒头、他拧扳手的样子、他说话的方式。你守护的没有概念,只剩具体的人。具体到馒头是不是发起来了。具体到拧几下拧开的。
她把灵压表收回外勤服的口袋里。中山装的扣子扣了回去。然后是最后一句话。
沈山河,评估通过。推荐:南极先遣队A级优先。
散场的时候赵苍松站在会议室门口。他的左眼,那只金瞳,在沈山河经过的时候亮了一下。只剩认同色。金瞳从不亮认同色,只有极少数情况,亮的是很接近绿灯的光芒。沈山河没见过。
怎么了?
你刚才说老赵的话,我记得。赵苍松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还是那包大前门。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他有打火机了。点上。烟丝亮了。他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翻卷。十二年前我评估的时候,我是第三个。我答的是欠一条命的人。我当时说的是轩辕明远。
你因为欠他一条命,守护?
不是守护他。是守护欠命要还这件事。赵苍松把烟弹了一下灰。灰落在走廊地砖上,碎成几片。他欠我的是另一条命。还来还去的命,人情还能传递这件事本身。你守护老赵,原因不在他救过你,而在他给了你一种你之前没有的东西。那个东西你现在说不上名字,但总有一天会说上。等你说上的时候,你的灵脉会升一档。
什么东西?
赵苍松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完。烟头摁进窗台上的搪瓷缸里。搪瓷缸里有水,旧的。昨天晚上倒的。茶叶沉在最底下,泡得只剩梗子了。烟头入水焦了。最后一口烟从水面上翻起来,然后散了。
回病房歇着。你的灵脉现在全干,至少三个小时不能动用灵力。丹田没有伤。血里还有些灵力残渣,等身体自己分解。他转过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走了三步,又停了一步,没回头。老赵在工地等你回去。他知道什么,知道你有事了。一直在等你开口。别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