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去打。沈山河已经踩着岩壁往上爬了。他的手指重新扣进了裂缝,指尖的茧被割开了,血又从新封的伤口里渗出来。但他的手没有停。山河社稷图的纹路在岩壁上投影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是灵脉的地图。岩壁内部的灵脉走向。裂缝里的石英脉。每一个可以借力的受力点,都被标注了。我去找长右。
他往上爬了七步的时候听到了身后的声音。陆清寒把剑横在了岩壁的狭道口。狭道是通往山顶的唯一的窄路,宽度只够一个人通过。她站在路的正中间。寒霜剑在她右手,剑身抖得像快要断掉的音叉。她的右手腕已经从浅灰色变成了惨白,血没有回到手腕。她把灵脉的输出压在了一个很低的水平,低到不足以冻伤自己,但也低到不足以发出任何高杀伤力的冰系攻击。
但她的脚步没有动。一个人守一条窄路。两个筑基期从山坡上冲下来的速度是她的三倍以上。但她没动。
周铁柱站在她的左边。工兵铲横在身前。他的手比铲更稳。炼体流不讲战术,只讲站位。站住了就不能退。
林半夏站在后面。她的手里攥着一支灵液,不是给自己喝的。她的战斗能力几乎是零。但她的存在让前面两个人不需要回头。
沈山河没有回头。他继续往上爬。
岩壁的高度从水源地到山顶是大概一百五十米。这个距离对筑基期来说,御器飞行是十几秒的事。对沈山河来说,每一寸都是用指尖和脚趾在岩石上量出来的。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下面传来了冰碎裂的声音。陆清寒的第一道冰墙碎了。她自己放出来的。她在用碎冰干扰对方的视线。碎冰在月光里炸成一片白雾。两个筑基期的冲锋路线被白雾挡住了,大概三秒。三秒的盲区。
然后是钢铁撞击的声音。周铁柱的工兵铲和筑基期的武器撞在一起。铲子比筑基期的灵器短了三十公分,兵器上说,短就是被动。但炼体流从来不用兵器。他拿铲子没有为了砍,只剩为了挡。挡一下,身体就能多往前压一步。金属在夜空中咬合,擦出一串火星。火星很短,亮一瞬就灭了。
然后是林半夏的声音。极短的两句话,退后一步张嘴。她没有在对敌人说,对周铁柱说。她把灵液弹进了周铁柱张开的嘴里。灵液入口,炼体流的灵力爆发值可以从四十拉到六十。只够三秒。三秒足够他再往前压一步。
沈山河的手碰到了山顶的第一块石板。他翻上去的时候,看到了长右。
它不在山顶。山顶是空的,只有一圈破晓修士布下的灵压阵。阵眼是一块倒插在地上的灵符石,周围八张灵符在旋转。旋转速度不快,每秒一圈。但每转一圈,灵压就加一层。已经到了第六层。再转四层,灵压层会压碎任何B级异兽的兽核。
但长右不在里面。
沈山河转过身。山顶边缘再往下二十米,一处凹进去的石洞里。它就蹲在那里。
长右比他想象的小。山海经上说其状如禺,像猴子。但眼前的这东西不像猴子。更像一只被剥了半身皮的猿。它的体型大概是一头半成年公牛的体型,但蹲着的时候缩成了极紧凑的一团。它的皮毛是青灰色的,湿透了,贴在骨骼上。四只耳朵。两对。一对在头顶,一对在颧骨两侧,是尖的,像蝙蝠的耳廓。耳朵在转动。每一对的转动方向不一样,一对在听山下,一对在听山上。
它的右后腿上有一道深深的撕裂伤。伤口从大腿根一直延伸到踝关节。里面的肌肉是暗红色的,用异兽灵力维持循环之后形成的那种暗红。伤口边缘在发蓝光,被打入了灵力抑制剂。是破晓干的,是几天之前。在它从江底往上游逃的过程中。
它的眼睛在看沈山河。眼睛没有兽眼,一双看起来人一样的眼睛。虹膜是琥珀色的,瞳孔是圆的。不是竖瞳。圆瞳,食草动物的瞳孔。食草的。长右,B级异兽,能引发大水的凶兽,是食草的。
它开口的那一刻,沈山河明白了阿水说的那句话,它在唱了三千九百年。
长右发出的声音不是吼叫。那是吟。很低的吟唱。音节不多,只有三个。三个音节在重复。像是一种古语里的词。不是他听得懂的任何语言,但每一个音节都让山河社稷图的纹路跳动一次。它在对他说话。用三千九百年前的音律。
第一个音节落地的时候,沈山河的手心在发烫。山河社稷图在翻译。只剩翻译感情。一种从长右的灵识残片里漏出来的情绪。从太古封印的缝隙里漏出来的。漏了三千九百年都没有漏完,因为那情绪太浓了。浓到四千年的水流都没能冲散。
是。
第二个音节,。
第三个,。
等不到。它在重复这三个音节,用同一个调子,唱了三千九百年。
沈山河往前走了两步。破晓的灵压阵在他身后转了一圈,灵压层加到了第七层。他没有回头。
长右的眼睛在凹洞里看着他。琥珀色的虹膜上有一条条的银丝,没有血管,只剩灵力丝线。封印的灵力丝线还在它眼睛里。只剩最后一点了。封印碎了它的灵识,但碎不掉这双眼睛。它用眼睛里最后一点清醒来记住唱了三千年还没等到的那个人。
不是大禹。大禹封了它。
它在等的,是那个能听懂它声音的人。沈山河。
山河社稷图的纹路变成了透明色。所有的颜色同时亮起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叠在一起变成白光。他从不知道山河社稷图有这一面。只剩说客。太古人把它封进九鼎的用意,让人用它来读懂异兽。
他看见了。长右的嘴里含着一块东西,是骨头。一块很细极白的指骨。人的指骨。用灵识确认了属于谁的,它守了三千年的人。封它的修士,三千九百年前把它封在这里的人,大禹的部下。那人在江底守着它守了一辈子。死了之后只剩下一截指骨。长右把指骨含在嘴里,没有吃,在替那个人存着。它不知道这个人不会再回来了。它只知道这个人在死之前对它说了一句话。
等我。那人说。然后他闭上了眼。
长右等了。等了三千九百年。
它等不到了。但它还在唱。
沈山河单膝跪下去。他的右手伸过去,碰到了长右的额头。山河社稷图的七色光从他的手背穿透到长右的额头,穿透了青灰色的皮毛,穿透了骨板,直接送进了灵识的最后一块碎片。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对一只已经被封印了灵识的异兽来说没有意义,它听不懂语言。但它能感觉到山河社稷图的温度。和那个修士留给它的温度,一模一样。
长右闭上了眼。终于不唱了。吟唱停了。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巫峡的夜风里。四只耳朵同时垂下来。同时。
身后的灵压阵转到了第十层,然后停了。破晓的八个修士同时转身,他们发现了。长右不在山顶顶上。在山顶边缘下面二十米。他们围过来。
沈山河站起来。山河社稷图的七色光还没有退。他把手从长右额头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八个修士。他现在才是真正的目标,一个体内有山河社稷图碎片的炼气期修士。比B级异兽的兽核更值钱。
但他不怕了。只剩来不及怕。山下窄道上的冰碎裂声还在响。周铁柱的铲子还在和灵器撞在一起。林半夏的灵液不够了。陆清寒的右手腕可能快拿不住了。他知道这些。他知道自己必须撑到他们打上来。
长右在他身后。闭着眼。四只耳朵垂着。呼吸很慢很慢。它的嘴里还含着那截指骨。三千九百年没有化。
沈山河把右手举到面前。山河社稷图的七色光变成了金色,然后金色压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点,从手心浮起来,悬在指尖,是一道屏障。屏障是透明的,薄得像一层很细的冰。但里面流动的灵力没有冰系的,只剩山和水。山在压底,水在流转。
你们谁先来。
山顶的风忽然变了。只剩温度变了。山顶的风从西南往东北吹,穿过长右身上湿透的皮毛,带起了一股很细的水雾。水雾从长右身上升起,绕过了破晓的灵压阵,绕过了沈山河的身体,然后往山顶上空飘去。
水雾升至最高处的时候,在山顶正上方凝成了一道很淡的虹。七色。和山河社稷图的颜色一模一样。
那是长右的灵识最后一片碎片。它在帮沈山河。用最后一点力量,在示现。在告诉破晓的所有人:这个人身上有太古的印记。碰他,代价自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