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八个修士围过来的速度不快。只剩谨慎。山河社稷图的七色虹还在山顶上空悬着,把月光染成了一种介于极光和彩虹之间的颜色。他们没见过这个。灵压阵已经布到了第十层,任何B级异兽都该被压碎了,但山河社稷图的屏障纹丝不动。
沈山河的右手悬在面前。那道透明的屏障在指尖轻微地颤,他在控制输出。山河社稷图从江底和山体同时汲取灵脉之力,两个源头在屏障上交织。山和水。左热右冷。他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了,比水源地的时候更厉害。但屏障没有动。
他是炼气期。破晓的领头修士摘下了兜帽。女人。三十岁左右。脸上有一条从额头斜切到右耳垂的伤疤,是一种异兽的爪痕。伤口太深,愈合之后仍然在发暗紫色的光。她的眼神越过沈山河的肩膀,落在长右身上。先拿兽核。再拿碎片。顺序不能乱,长右的兽核如果不破开,洪水出不来。
八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沈山河的屏障向外弹了一寸,把八个人逼退了半步。屏障没有硬的,只剩弹的。它不等攻击来,主动推了出去。山和水的力量在屏障表面凝成了一个极浅的漩涡图案,阴阳鱼。流动形成的。
再往前走,沈山河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山体的回音把他的声音放大了一圈。巫峡的峡谷是自然的扩音器。
再往前走你能怎样?伤疤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微小的抽搐。她的爪痕在发光。暗紫色的光从疤痕里往外渗,那是被异兽抓伤之后残留体内的灵力,每一次发怒都会被激活。她不是在笑,她是在压制愤怒,压制了很多年。你是炼气期。山河社稷图借你的手撑开了一道屏障。能撑多久?十分钟?十五分钟?你的灵脉没经过炼化,灵脉里的杂质还在。两个源头的力量在你的灵脉里打架,你的右半身是不是已经冻麻了?左手,左手的指尖还在发烫?很好。那是山和水在你的血液里互相排斥。再过五分钟你的灵脉就会进入紊乱,到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她全说对了。
沈山河的右手还在发抖,是她说的那个。山的灵气是热的。水的灵气是冷的。两个源头进入同一条灵脉的时候,在丹田附近撞在一起。撞击产生的余波沿着经络扩散,左半边的血管在扩张,右半边的血管在收缩。心脏不知道该往哪里泵血。他的心率已经乱透了,跳三下停半下。
但他没有把手放下来。
五分钟够了。他说。
伤疤女人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她的手心里攥着一把极短的灵械,抛开剑和刀,最后换成了一种锤子。锤头很小,大概鸡蛋大小。但锤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痕状的灵纹。用来锤封印的。破障锤。专门破开异兽封印和灵脉结界的工具。她就是拿着这把锤子,在长右的右后腿上撕开那道撕裂伤的。
锤头对准了沈山河的屏障。她抡锤的动作没有从上往下砸,从侧面横扫。锤头的灵纹在扫动的轨迹上留下了一道灰白色的光弧。锤碰到屏障的瞬间,阴阳鱼破了。
那是阴阳鱼上的平衡被锤子打破了,水属性灵力被锤子上的封印破障纹冲散了。山属性单独撑不住,屏障的厚度减了一半。伤疤女人往前迈了一步,她的靴子踩进了沈山河的守备范围。锤子又抡起来了。第二锤。锤的目标没有屏障,沈山河的右手。
然后她踩到了一滩水。
不是雨水。那是从岩壁里渗出来的,不,是从岩壁里涌出来的。水流从山顶的每一道岩石裂缝里同时冒出来,在月光下闪着暗蓝色的光。水流在地上凝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先是腿,再是腰,再是肩膀,最后是头。头发没有头发,换成了很细的水草状须蔓。
阿水。
他从水里站起来,站在伤疤女人的锤子前面。锤头离他的脸不到十公分,他没有躲。须蔓从肩膀上往前伸出去,一圈圈地缠上了锤柄。锤柄上的灵纹在接触到须蔓的瞬间暗了,被吸走了水分。破障锤上的灵纹依赖于灵力传导,干燥是最好的传导介质。须蔓把水分渗透进了锤柄,灵纹短路了。
伤疤女人的疤痕忽然亮了起来。暗紫色变成了亮紫,她认出了阿水。认识。不是在这一世认识的。
长江里的鱼都认识我的须蔓。阿水说。他的竖瞳在月光下发出很淡的绿光,那种水底最深处的颜色。他的手没有动,但须蔓沿着锤柄往上蔓延,从锤头一直缠到了伤疤女人的手背。须蔓的末端触及了她手背上的爪痕,爪痕是那条金色痕迹的边缘。须蔓在上面停了大概一秒。然后退回去了。你的伤,没有异兽抓的,江底的东西抓的。你已经下去过了。
伤疤女人把手从须蔓里抽出来。她的疤痕在暗。从亮紫退到暗紫,从暗紫退到了近似黑色的深紫。她在压制,原因不在恐惧,而在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你也见过它。江底三千九百年前的封印,不是只封了长右。封灵识封不住那么多年,除非有执念帮忙。最纯的执念,没有异兽的,那个修士的。他留在封印里的执念在替长右承受封印。
阿水的须蔓垂了下来。他转过身。沈山河看到他脸上的鳞片暗了一片,在左眼下方的那两排。鳞片的光没有灭的,只剩跳动的。在跳动的间隔里,鳞片背后的皮肤在发暗。
那个修士,大禹的部下,封长右的时候,用自己的一魂一魄加固了封印。只剩保护它,让它沉睡而不是消散。但他的一魂一魄在外面等了太久,回不去了。三千九百年来,他的执念在江底游荡,没有形状,没有人能看见。除了水里长大的东西。阿水停了一下。我见过他。从十四岁开始,他一直在跟着我。想跟我说一件事。他说了三千九百年的话,我听到了三个字。
等不到沈山河说。
阿水的须蔓震了一下。全部向上的飘势同时垂下来,是一种很细微的共鸣。他从长右嘴里那截指骨,和他在水底感知到的执念,接上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你已经听过了。
长右唱给我听了。它唱的没有歌,那个人对长右说的话。那个人死前对长右说,然后他的一魂一魄就留在了封印上。等了三千年。他等长右醒。他等谁,来听长右唱歌。
伤疤女人的锤子忽然从须蔓里抽了出来。锤柄上的水被震干了,她用灵脉的灵力强行蒸发了须蔓的水分。锤子重新亮起来。锤头的裂痕灵纹重新充电,灰白色变成了猩红色。
感人。她说。她说的不是这两个字,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感动。但我的任务不是来听你们讲上古故事的。两个选择:交出碎片和长右,或者。
她没有说完。身后的七个修士同时激活了灵械,三把刀、四把剑、还有一个人手里没有武器,换成了一种圆柱形的金属装置。装置在转动,转动的部分发出高频蜂鸣声。蜂鸣声穿透山顶的空气,把彩虹震碎了,长右最后一片灵识化成的虹从山顶上空散掉了。只剩下月光。月光的颜色恢复了正常,银色。冷的银色。
沈山河的右半身忽然一下麻了。现在。水的灵力在灵脉里冻结了一整条经线。他的右腿膝盖发软,身体往右边倾了半寸。他撑住了。用右手撑着地面。手掌按在岩石上,岩石是凉的。山河社稷图的纹路在岩石表面上映出了一个图案,不是攻击图案,也不是防守图案。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一个人在跪着。跪在什么东西面前。在说。说一件花了很长时间才能说出口的事。
那个圆柱形金属装置的蜂鸣声越来越高。它没有武器,灵压装置的共振器。配合灵压阵,把灵压从十层推到十一层。第十一层是临界层,任何筑基期以下修士的灵脉都会被压进半瘫痪状态。沈山河是炼气期。他想站起来。膝盖动了,腿没有反应。
山河,
陆清寒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只剩说的,但声音里的什么东西让沈山河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只剩命令。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叫过他。一次都没有。
她从窄道口翻上来了。
寒霜剑是断的。
从剑尖一直裂到了剑锷。整把剑碎成了挂在剑柄上的碎片。碎片被她用冰系灵力冻住,冻成了一截冰剑。冰剑比原来的剑短了三分之一。但冰剑的尖端在冒很细的冷气。冷气从冰剑上垂下去,在岩石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霜路。她右手腕上的皮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整段前臂都是死灰色的。那不是冻伤的颜色,那是灵脉过载之后皮肤里的血液全被抽空的颜色。她把最后一点灵力都封进了冰剑里。右手不能再用了,再输出一次,这条手臂的灵脉就永久废了。
她的左手握着冰剑。左手不是惯用手,握剑的姿势不对,剑尖往侧面偏了五度。但她没有换手。她只能左手了。
周铁柱从窄道口翻上来。他的工兵铲已经弯了,铲面被筑基期的灵器砍出了三道缺口,最深的那道缺口几乎撕开了铲面。他把弯掉的铲子扔了。他还有拳头。
林半夏从窄道口翻上来。她的攀岩绳把手腕磨掉了一层皮。她把绳子解下来,缠在拳头上,是当绷带。她的眼里没有恐惧,林半夏见过太多次生死。恐惧在第一次手术之前就耗尽了。
四个人站在长右前面。沈山河还跪着,他的右腿还是麻的。但他把身体往上撑了。那是半跪。半跪的位置刚好在两个人的高度,周铁柱的肩膀下面一点点。他的手还撑着地面。山河社稷图的图案还印在岩石上,那个跪着的人。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山顶的风停了。灵压装置把空气里的灵力全抽干了。没有灵力就没有风,空气变得像静止的液体。八个人从三个方向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