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蠃鱼(2 / 2)九鼎首页

不要杀它!沈山河的声音在雾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柳生的手停在困阵的控制盘上,手指已经从的按钮上滑开了。孙烈回头看着他,嘴巴张了一半。

它不是来攻击的。它饿了。码头下面的小灵脉不够它吃,但它没有去市区水域。知道人不能碰。它有灵智。它在这里绕了三天,没有找不到食物,只剩不敢拿。

蠃鱼停止了挣扎。它的身体浮在水面上,两只暗红色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沈山河。听完一段话之后的那种注视。它的瞳孔在这几秒之内从扩大的觅食态缩回了标准态。它在辨认。辨认这个站在岸上的人说的话,是意思。它的灵智够理解不要杀它是什么。

然后它发出了一个声音。

很低。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不像前面的低鸣,不是哀鸣。也没有歌,一种很老的生物在等了很多很多年之后叹了一口很长的气。雾在那个声音里散开了一点。就那么一点。

陆清寒把剑放下。剑尖指地,冰针没有消失,但不再指着蠃鱼的方向了。冰针悬浮在空中散成了一个圆形,大概是她整个人周围三米的范围。防御性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山河把赵苍松给他的护身灵珠从口袋里掏出来。蓝色的珠子在他的掌心里发着光。珠子很烫,灵力浓缩之后的能量外溢。他握着珠子的那只手能感觉到手心出汗。他把珠子放在码头地面上,靠近水线的位置。珠子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然后在碰到第一层水膜的时候停住了。这东西里有浓缩灵气。够你吃一顿。

蠃鱼低头。巨大的眼睛靠近了那颗珠子。它靠近的姿势很慢,是小心。怕把岸上的人吓退。珠子里的蓝光在它琥珀色的瞳孔里映成一个小小的亮点。那个亮点在它的瞳孔里颤动,它的瞳孔在调整焦距。然后它张开嘴,很慢,像怕咬碎了什么,把珠子吸进嘴里。嘴没有碰到地面。只是吸了一口气,珠子就自己跳进去了。珠子在它嘴里化开。蓝光从它的鳞片缝隙里透出来,把深绿色的鳞片染成了青色。一片鳞接着一片鳞,从嘴边扩散到全身。青色的光在全身上下走了大概十秒,然后慢慢暗下去。它转身。转身的时候那条大尾巴在水面上画了一道很长的弧,弧线的弧度很完美。那是它转身必须经过的路线。然后沉进了雾里。雾合拢。海面上恢复了平静。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码头上只剩下海水的声音。海水声。风声。很远的地方,货船在秦淮河上的汽笛。

柳生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码头上特别大:我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陆清寒收剑。她把寒霜剑插回剑鞘,插进去的时候剑柄和剑鞘的接口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响。像一声叹息。她走到沈山河面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没有生气,一种很微弱的松动。冰面底下裂了一道缝。自己都不知道。然后她的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不是她控制的。

你浪费了一颗护身灵珠。

救了一条命。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极浅极浅的笑。只剩眼角的。眼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然后回来了。一闪就没了。陆清寒笑,三年以来灵管局没有人看到过第二次。

赵苍松会杀了你。

一个小时后。沈山河站在码头上。雾散了大半。海面上还有薄薄的一层。海面上有一道发光的轨迹,蠃鱼游过的地方,鳞片脱落了一些微小的碎片。只剩蜕。旧鳞。它在水底太久了,鳞片上积了一层钙化的沉积物。吃了浓缩灵气之后灵力激增,旧鳞被迫脱落。那些碎片在月光下泛着蓝绿色的微光。一道一道。很细。一直延伸到深海的方向。像一道星星铺的路。

柳生把困阵收了起来,走到码头上。他看起来还没缓过来。收容器材的箱子开着,什么都没装。他把箱盖合上,坐在箱子上。我干外勤八年了。第一次看到有人拿灵珠喂异兽。他看着海面上那道渐渐消散的荧光,你真的觉得它不会伤人?

它可能以后会。沈山河说。海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撮。他没有管。但它现在不伤。它只是饿了。饿不是什么罪。

你这是一厢情愿。

沈山河说,但一厢情愿也比不管不问好。

柳生没说话。他把收容器材装进外勤包,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码头上很响,金属齿咬合的声音,一节连着一节。三个外勤陆续上了车。开车之前孙烈按了一下喇叭,很短的一声。说我们走了。陆清寒是最后一个。她走到车旁边,回头看了沈山河一眼。

你护身灵珠没了。接下来三天不要出外勤。等赵局给你新的。

他还会给?

不知道。她拉开车门,停了半拍。停的那半拍里她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握着车门的把手。她的手指在把手上松开了一下,又握紧。但我会跟他说。

车门关上。关门的响声很闷,厢式货车的门本来就重。车队发动,尾灯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拖出红色的轨迹。一道一道的。从码头上拖到岔路口然后分散成三个方向。沈山河一个人站在防波堤上,海风吹过来。海风里还有那股腥甜,但比刚才淡多了。被雾带走了一部分。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口袋里的鳞片还在发凉。他摸了摸那颗通信珠,还在。圆滚滚的。护身灵珠的位置空了。内兜里现在只有一个浅浅的圆印,珠子的形状。

他忽然想起了赵苍松说的那句话,胡满仓死的时候还在说话。他说老赵你他妈别哭。

有些人的命确实不是自己的。

他转身,往灵管局的方向走。经过老城区的时候,包子铺还亮着灯。老刘在准备第二天的馅料。剁肉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一刀一刀的,很稳。咚。咚。咚。剁一下停半秒,然后把剁好的肉往案板中间拢一拢。再剁。然后是擀面,擀面杖在面板上往前推的声音。老刘做了一辈子包子。馅料的比例、面的硬度、笼屉的层数,他闭着眼或者睁着眼没区别。沈山河在包子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窗台上放着一袋面粉。袋子口没扎,敞着。里面有一只苍蝇在爬。然后走了。

他不知道蠃鱼还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它回来,至少它记得这世上有人愿意给它一口吃的。只剩因为它饿。

海面上的荧光已经全散了。蠃鱼游远了。远到它的灵脉波动在沈山河的感知里只剩下一个很小的点。然后那个点也不见了。

但它走过的航道下面,那些脱落的老鳞片,那些沉在水底被压了上千年的鳞屑,还在发光。光线很暗。要用手电筒照才看得见。但暗光在往下落。等太阳出来之后就会看不见了。但鳞屑本身还在。沉淀在最深最深的海底,几千年来第一道光从水面上照到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