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4章 赵苍松的沉默(1 / 2)九鼎首页

赵苍松没有杀他。

但赵苍松沉默了整整三分钟。三分钟里,他的办公室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和窗外远处货船的汽笛。咖啡机是老式的,打出的咖啡粉要用滤纸接。滤纸被咖啡滴满之后会慢慢往下垂,然后在他快要忘记的时候又滴一滴。沈山河坐在他对面,陆清寒坐在旁边,姜初九靠在墙上。没有人说话。墙角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不响,但能看到。赵苍松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文件没有整齐地码好的,几堆,每堆之间没有缝隙。最上面那张报告纸的边角被咖啡杯压住了。杯子拿起来的时候纸上留了一圈褐色的印。赵苍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背上的血管很粗。手放在桌上的位置刚好压在昨天孙烈交上来的巡逻报告,老街中段一切正常。

他面前的报告摊开了,陆清寒写的,标题东海码头异常事件处理报告。报告纸的边角有折痕,大概是塞在文件夹里太久压出来的。他看第三页的时候看得很慢。在从头再看一遍。看到某一行的末端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很轻,但纸凹下去了一小块。

你把护身灵珠喂了一只蠃鱼。赵苍松终于开口。

那颗灵珠的成本够买一辆好车。

知道了。

窗外的晨光照在赵苍松脸上,把他左眼的金瞳照得很亮。金瞳不像人的眼睛,它是真正意义上的金色,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绿色,那是九婴毒火残留的痕迹。毒火在他眼睛里已经困了二十年了,没走。毒素跟灵脉长在一起了。扯不掉了。他用那只眼睛盯着沈山河。另一只眼睛,完好的,深棕色的,盯着陆清寒。两只眼睛各看各的。因为他习惯这样。一只眼看面子,一只眼看里子。

你当时在场。为什么不拦他?

拦不住。蠃鱼在困阵里。沈山河的位置离它不到三米。如果强行拦,陆清寒顿了一下。她顿的那一下很短,把后面的场景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困阵里的蠃鱼,距离三米,沈山河一个人在阵前,背后是她的三把剑。如果她拔了,蠃鱼的反应速度是人的七倍。她一拔剑,蠃鱼一嘴下去,沈山河的头就没了。会造成两方冲突。灵珠是最优解。

最优解。赵苍松重复了这个词。每个字都很重。他把杯子端起来,发现是空的。放下了。搪瓷缸磕在桌上,声音不脆,闷闷的。咖啡渍在杯底干成了一层薄壳。他看着那个搪瓷缸出神了片刻,大概是在想以前胡满仓说的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词了?要是你爸在这里,

我爸会做一样的事。

赵苍松没话了。他看着陆清寒。看了很久。那只灰色的左眼还是一动不动,金瞳不动但里面的那团绿色在动。被注视的时候人会觉得它在动。像死水里有一团绿色的影子在翻。但完好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种很老很老的愧疚。他和陆清寒的父亲是同期的。一个做了局长。一个死了。死的那个人替他挡过一次攻击。他欠了一条命。然后他去还这条命的时候,把命主的女儿安排进了自己的行动处。每天让她在前面拼命。自己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转向沈山河。

沈山河想了想。在整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空的护身灵珠位置。内兜的布料已经被珠子磨出了一小片光滑的圆面。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蠃鱼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被饿了四千年,但它还是知道不能碰人。它只是饿了。它等了三天,在码头外面绕圈,不敢进来,因为知道人会怕它。它从雾里出来的时候,张嘴发出来的第一个声音没有怒吼,只剩歌。一首在水底闷了四千年的歌。那首歌他从没听过,但听完之后他知道了。蠃鱼不说话。但它唱了一首歌。那首歌是在说,我饿。我不伤人。我可以走。但我饿。

因为它没有攻击意图。它的灵气流动轨迹是觅食,不是攻击。它在码头绕了三天没进市区,说明它知道人不能碰。它有灵智。知道自己不该来,但饿得撑不住了,

有灵智不代表不会伤人。

对。但饿了的狗翻垃圾桶,不代表要打死。

赵苍松盯着他。金瞳和棕眼同时聚焦在沈山河身上。窗外有一艘货船拉响了汽笛,声音很低,闷闷地从远处传过来。空气里飘着一丝海盐的味道,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出了一道弧。然后他笑了。

不是陆清寒那种一闪而逝的笑。那是真正的笑。笑出了声。笑声很响,在办公室里激起一阵回音。茶水间的玻璃门都被震得颤了一下。搪瓷缸也被震得晃了一下,缸子在桌上左右摇了摇,最后稳定下来。他笑的时候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声很脆,然后靠回椅背,椅背被他的一百八十斤体重压得嘎吱响了一声,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饿了的狗翻垃圾桶。他重复了这句话。然后又笑了。这次笑得短一些,但更真。笑完了之后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没有擦泪,笑久了眼角会痒。行。你赢了。那颗灵珠记在行动处特殊支出项下。

姜初九在旁边喝了口奶茶。他今天带奶茶了,说明事情没那么大了。奶茶杯上还冒着淡淡的白色热气。珍珠在他嘴里嚼了两下,嚼碎了一颗,他停了下来,好像在品,然后继续嚼。他说:我就说他不一样。

不一样归不一样。赵苍松站起来,走到咖啡机旁边。咖啡机发出咕噜声,热水滴在搪瓷缸里,溅起来烫到了他的手。他的手缩了大概半厘米,然后没有缩更远。烫习惯了。他的手指上有很多这样的烫伤,是日积月累的老伤。但破规矩的事不能有下次。你喂蠃鱼的事上头不会知道,但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先请示。灵管局有流程,原因不在官僚,而在出了事要有据可查。你一个人决定救一只异兽,如果下次你决定救的是混沌或者饕餮,谁给你担责?我?陆清寒?还是那个被你救了的人?

沈山河点了下头。明白。

赵苍松端着搪瓷缸走回办公桌前,没坐。他站在桌子前面,把另外一张报告从一堆文件里抽了出来。抽出的时候上面两层的文件滑了一下,他用手压住了。他翻开报告的动作很慢,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然后停在第三页中间。灵管局实验室的灵气频谱分析,编号和前几天柳如眉拿出来的那张很像,但内容完全不同。

蠃鱼是好的。但你从码头捡到的鳞片,实验室分析结果出来了,是长右的。他把报告递给沈山河。报告纸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长右。山海经南次二经。状如禺而四耳,见则天下大水。等级比蠃鱼高两级。不是你能用灵珠喂的东西。

姜初九放下奶茶杯。白瓷杯放在桌上,轻轻的。确认了?

确认了。鳞片上的纹路分析、灵力残留特征、血迹化验,全部指向长右。而且没有成年体,只剩幼崽。成年长右的鳞片应该是这个两倍大小。鳞片上的伤口痕迹说明它没有自然脱落的,被什么东西撕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