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春熙坊的街景,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缥缈:“你父亲当年如果也有你这份清醒和果决,沈家或许就不会落到那般田地。”
沈蕴微的指尖微微收紧,但她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青铜面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来,做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举动——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的脸。五官端正,肤色偏深,颌下蓄着短须,一双眼睛深邃而沉稳,带着一种饱经世事的沧桑感。算不上英俊,但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他坦然地迎着沈蕴微审视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本座姓裴,单名一个衍字。陇西人士,年轻时曾是沈怀瑾的同窗好友。”
沈蕴微的瞳孔猛地一缩。
裴衍。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在原主的记忆中,父亲沈怀瑾确实多次提起过一个叫裴衍的同窗,说他才华横溢、志向远大,只可惜后来因家道中落而辍学回乡,从此断了联系。父亲每每提起他,言语间总是带着惋惜。
“你是……父亲的那个同窗?”沈蕴微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正是。”裴衍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一个沈怀瑾的同窗好友,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戴着面具、经营地下赌坊、勾结蛊师、给摄政王下蛊。”
沈蕴微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裴衍走回茶案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握着那只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声音低沉了下来:“因为你父亲当年不肯听我的劝告。”
“什么劝告?”
“三年前,我查到有人要对沈家下手。我连夜赶赴京城,劝你父亲尽快将家眷送出城暂避风头,但他不肯。他说他一生光明磊落,不相信有人敢在朗朗乾坤之下诬陷朝廷命官。”裴衍的指节微微泛白,“他不肯走,也不肯让我插手。他说这是他的事,不想连累我这个老友。”
他抬起头,看向沈蕴微,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沈家被抄,你父亲被斩,你母亲撞柱而亡,你被流放。而我——我赶到京城的时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蕴微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不知道裴衍的话是真是假。他可能是在编造一个动人的故事来博取她的信任,也可能说的确实是实话。但无论如何,这个故事填补了她对父亲最后那段时光认知中的一块空白——父亲当时确实有机会逃生,但他选择了不走。
这很符合沈怀瑾的性格。那个固执的、正直的、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男人,确实做得出这样的选择。
“那你后来为什么要给摄政王下蛊?”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裴衍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因为摄政王是阻止我为沈家报仇的最大障碍。”
这句话的信息量极大,但沈蕴微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裴衍不会把所有底牌一次性亮给她,就像她也不会把自己的所有底细告诉他一样。
她站起身:“今天多谢裴先生的茶和故事。改日有机会,我再登门拜访。”
裴衍没有挽留,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话:“沈姑娘,下次来的时候,希望我们是盟友,而不是对手。”
沈蕴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要看裴先生愿不愿意把面具彻底摘下来了。”
她说完,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走出暗香阁的铁门,重新沐浴在春熙坊午后的阳光下时,沈蕴微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方才在那间茶室里,她与裴衍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他摘下面具、亮出身份,看似坦诚,实则是在用一种更高明的方式重新掌控局面——他想让她产生困惑和动摇,从而在心理上占据主动。
而她选择离开,是因为她需要在不受干扰的环境中,独自消化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
裴衍。沈怀瑾的同窗。陇西口音。为父报仇的动机。给摄政王下蛊的理由。
这些碎片正在她脑海中缓慢地拼合,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块拼图——裴衍所说的“摄政王是阻止他为沈家报仇的最大障碍”,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衍在沈家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蕴微握紧了袖中的三枚铜钱,加快了脚步,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和萧衍当面谈一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