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的门合上后,屋内安静了片刻。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照得清晰可见。萧衍站在书案旁,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转向沈蕴微:“说吧,鬼手先生交代了什么?”
沈蕴微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在脑中整理了一下信息的轻重缓急,然后才以一贯的平稳语速汇报道:“三件事。第一,确认了给王爷下蛊的幕后主使,就是昨夜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鬼手先生称他为‘东家’,真实身份不详,但听口音带有陇西腔调。”
萧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第二,鬼手先生交代,那枚续命蛊是通过三年前王爷遇刺时的刺客刀柄暗槽植入伤口的。也就是说,那次刺杀的根本目的不是取王爷性命,而是为了种蛊。”
萧衍的眼神微微一沉,但依然没有打断她。
“第三——”沈蕴微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鬼手先生曾在那个青铜面具人身上见过一枚印章,和田白玉质地,底部刻着一个‘沈’字。他猜测那枚印章可能与沈家有关。”
听到最后一句,萧衍的眉峰终于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怀疑那个戴面具的人,与沈怀瑾的案子有关?”
“不是怀疑,是基本可以确定。”沈蕴微迎上他的目光,“他昨夜逃跑前,称呼我为‘沈姑娘’。他知道我姓沈。一个与我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在那种混乱的场面下脱口而出‘沈姑娘’,说明他对我——或者说,对沈家——早有了解。”
萧衍没有反驳。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蕴微,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方才说,他在那人身上留了追踪印记?”他转过身来,“现在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吗?”
沈蕴微闭上眼,将那枚铜钱握在掌心,凝神感应了片刻。那缕附着在青铜面具人衣物上的灵气依然清晰可辨,位置稳定,没有移动。
她睁开眼:“城东北方向,大约十里,位置没有再变动过。那个区域是什么地方?”
萧衍走到墙上挂着的京城舆图前,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距离,指尖最终落在一个地名上:“城东北十里——是春熙坊。”
“春熙坊?”沈蕴微对这个地名没有印象。
“京城最大的烟花柳巷聚集地。”萧衍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嫌恶,“酒楼、妓馆、赌坊、茶肆林立,三教九流汇聚,是京城治安最难管辖的区域之一。如果他躲在春熙坊,倒是个聪明的选择——那里鱼龙混杂,极难排查。”
沈蕴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烟花之地确实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人多眼杂,流动性大,而且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就连官府想要大规模搜捕,也会受到诸多掣肘。
“不过,”萧衍话锋一转,“他既然选择了春熙坊作为藏身点,说明他在那里有固定的落脚之处,甚至有可靠的关系网络。这反倒给了我们缩小范围的机会——春熙坊虽然大,但有能力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提供长期庇护的场所,不会太多。”
沈蕴微认同这个判断:“王爷打算怎么做?”
萧衍走回书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面上推向她:“你拿着这枚令牌,去春熙坊找一家叫‘醉霄楼’的酒肆,找那里的掌柜,一个姓孟的瘸腿老头。他是本王安插在春熙坊的眼线,已经在那边潜伏了七年。他会帮你摸清那片区域的底细。”
沈蕴微接过令牌,入手微沉,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是一道简洁的云纹图案。她没有推辞,收好了令牌。
“还有一件事。”萧衍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辞,“昨夜你独自去码头的事,本王听顾长钧说了。”
沈蕴微心中微微一紧,准备好迎接一番训斥。
但萧衍只是看着她,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下次,等本王一起。”
沈蕴微怔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他的表情依然淡漠,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比初见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垂下眼帘,轻声应道:“是。”
半个时辰后,沈蕴微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扮作一个寻常的市井女子,揣着令牌和几两碎银,独自离开了大理寺。
春熙坊位于京城东北角,与肃穆庄严的皇城截然不同,这里从清晨就开始喧闹。街道两旁酒旗招展,青楼楚馆的招牌鳞次栉比,即便是白日,也有不少醉醺醺的客人晃荡在街头,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酒气和各种小吃摊档飘来的油烟味。
沈蕴微走在人群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建筑和行人。她在一座挂着“醉霄楼”金字招牌的三层酒楼前停下了脚步。
与其他酒肆不同的是,这家醉霄楼虽然位置不错,但门庭相对冷清,门口连个揽客的小二都没有,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几张桌椅零零散散地摆着,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灰发老头。老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衫,一条腿明显比另一条短了一截,身旁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
沈蕴微走到柜台前,轻轻叩了叩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