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货栈的灯火彻夜未熄。
大理寺的捕快们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将缴获的物资清点登记完毕。结果比沈蕴微预想的还要惊人——八口大箱中,除了刀剑和弩机之外,还有一百二十枚精铁打造的箭头、三副轻型甲胄,以及一封用蜡封口的信件。信上没有任何署名,但收件地址赫然指向京城西郊的一座废弃道观。
顾长钧当场拆开信封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没有声张,将信封收入怀中,对沈蕴微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回去再说”。
鬼手先生被戴上沉重的木质枷锁,由四名捕快专门押送,关进了大理寺地牢中最深的一间囚室。为了防止他自杀或被人灭口,顾长钧还特意安排了两名狱卒轮流看守,寸步不离。
沈蕴微回到大理寺时,已经是后半夜。她颈侧的伤口虽然已经用清水冲洗过并敷上了金疮药,但被鬼手先生指尖划破的地方依然隐隐发烫,像是有针尖在皮肤下游走。她知道那是残余毒素带来的反应,好在量不大,不至于致命,但接下来几天恐怕得忍受这种不适了。
她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先去了一趟地牢。
地牢位于大理寺正堂地下,入口处有一道厚重的铁门,平日里锁着,只有持令牌才能进入。守门的狱卒认出了她——毕竟白天她跟着顾长钧在衙内走动了好几趟——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她进去了。
沿着石阶向下走了三层,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阴冷,墙壁上渗出水珠,火把在铁架上噼啪燃烧,将狭长的走廊照得明明暗暗。最深处的囚室里,鬼手先生正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双手被铁链锁在墙壁的铁环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破败雕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火光映在他凹陷的眼窝中,那双曾经如同野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已经黯淡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残余的、不甘的光芒。
沈蕴微在铁栅栏外站定,隔着栏杆看着他,没有说话。
鬼手先生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你……把我的蛊虫怎么样了?”
“还活着。”沈蕴微平静地回答,“我用一块浸了药油的帕子包着,放在一只瓷罐里,搁在通风阴凉的地方。只要你配合,我不会让它死。”
鬼手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苦笑的笑声:“老夫行走江湖三十年,见过不少所谓的奇人异士,但像你这样……能用三枚铜钱破掉本命蛊的,还是头一个。你到底师承何门?”
“无门无派,自学成才。”沈蕴微随口答道。
鬼手先生当然不信,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本命蛊被剥离,一身功力废了大半,就算不被处斩,后半辈子也只能在牢里度过了。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脑子里那些秘密。
“你想问什么?”他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问吧。反正老夫这条命已经捏在你手里了。”
沈蕴微没有急着抛出最重要的问题,而是先从外围问起:“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叫什么名字?什么来历?”
“没人知道他真名。”鬼手先生摇了摇头,“我们都叫他‘东家’。他是三年前找到我的,出手阔绰,给了我一千两黄金的定金,要我帮他做一件事——炼制一枚续命蛊,种到一个人的体内。”
“什么人?”
“摄政王,萧衍。”
沈蕴微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要给摄政王下蛊?是谁指使的?”
鬼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开口了:“东家没有明说,但老夫猜测,这背后牵扯到朝堂上的大人物。因为续命蛊这东西,炼制周期长、耗费的材料珍贵,普通人根本用不上,也用不起。能用这种手段对付摄政王的人,至少也得是手眼通天的角色。”
“那枚续命蛊,是通过什么途径种到摄政王体内的?”
“三年前摄政王平定西境叛乱后班师回朝途中遇刺,那次刺杀是东家安排的。刺客的刀上淬了毒,但那毒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藏在刀柄暗槽中的蛊卵。当刀刃划破摄政王的皮肤时,蛊卵顺着伤口进入血液,七天之内就会孵化,附着在心脉上。”
沈蕴微听得后背发凉。这种手法极其阴险,若非专业的蛊术师,根本不可能察觉。难怪太医院查了一年都查不出病因。
“续命蛊一旦种下,需要定期用宿主的血气滋养。你们是如何确保摄政王不会在短时间内衰竭而亡的?”
鬼手先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这就是续命蛊的精妙之处——它不会一次性吸干宿主,而是像文火炖汤一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取血气。这样一来,宿主不会突然暴毙引人怀疑,只会日渐消瘦、精神萎靡,看起来就像是操劳过度或旧伤复发。正常情况下,摄政王还能活两年左右。”
两年。
沈蕴微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如果不是她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萧衍恐怕真的会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只蛊虫慢慢拖垮,最终死于一场“看似正常”的衰竭。
“最后一个问题。”她注视着鬼手先生的眼睛,“那个青铜面具人,跟三年前的沈家灭门案有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