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码头,将那股桐油与河水混杂的气味吹散开来。通济货栈后院中,双方对峙的局面凝固了大约三四息的时间,但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青铜面具人没有动,他身后的鬼手先生也没有动。但沈蕴微注意到,那个灰袍老者的右手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缓缓收拢,像是在暗暗握紧什么东西。
她不能让他先出手。
“拿下!”她厉声下令。
屋顶上的弓弩手率先发难——两支弩箭破空而出,直奔鬼手先生的肩膀和大腿飞去,意在制服而非射杀。与此同时,四名大理寺捕快从正门冲入,扑向那几个试图反抗的货栈打手。
然而鬼手先生的身法远比看上去要灵活。他身形一矮,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避开了两支弩箭,同时右手一扬,一道灰白色的粉末从他袖中撒出,在空中弥散开来,形成一团呛人的烟雾。
“屏住呼吸!”沈蕴微高声警告,同时扯起衣襟掩住口鼻。
但那团烟雾并不是毒粉——它只是一种障眼法。烟雾散去的瞬间,鬼手先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蕴微心头一凛,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不在院中,不在屋顶,不在门口——
她猛地转身。
鬼手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身后不到三步的距离,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掌正朝她的咽喉抓来,指尖泛着一层诡异的乌青色,显然是淬了毒的。
沈蕴微来不及拔刀,本能地向后一仰,堪堪避开了那一抓,但对方的指尖还是擦过了她颈侧的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一阵灼烧般的刺痛感立刻传来。
鬼手先生一击未中,毫不恋战,身形一晃又要遁入阴影中。但沈蕴微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她右手探入怀中,摸出那三枚铜钱,灌注了体内仅存的微弱灵力,朝着鬼手先生的后背奋力掷出。
三枚铜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清脆的嗡鸣声,准确地击中了鬼手先生背部的三处穴位——至阳、灵台、中枢。
那是人体督脉上的三个关键穴位,贯通脊背正中,连接着全身的阳气运行。普通人被击中这三处穴位,最多也就是一阵剧痛、短暂麻痹。但对于一个常年与蛊虫为伴、体内养着本命蛊的人来说,这三枚铜钱上附带的灵气,会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捅进蚁窝一样,直接扰乱他体内的阴阳平衡,让本命蛊虫陷入混乱。
鬼手先生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绊住了脚步。他踉跄了两步,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回过头来,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骇的神色。
“你……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沈蕴微没有回答。她颈侧的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毒素正在缓慢扩散,她必须速战速决。
她快步上前,在鬼手先生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扯开他后颈的衣领——果然,在他颈椎第三节的位置,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凸起,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像是一颗嵌入肉中的珠子。
那是本命蛊虫寄居的位置。
沈蕴微毫不犹豫,从靴筒中拔出那把短匕首,用刀尖在那个凸起上轻轻划了一道十字切口。鲜血涌出的瞬间,一颗黄豆大小、通体暗红的蛊虫从伤口中蠕动着钻了出来,被沈蕴微眼疾手快地用一块事先准备好的帕子包住,紧紧攥在手中。
鬼手先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地,浑身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失去了本命蛊虫的他,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身邪术尽废,再也构不成威胁。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沈蕴微掷出铜钱到擒住鬼手先生,前后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院子里其他方向的战斗也已经接近尾声。青铜面具人的几个手下被大理寺捕快悉数制服,或绑或押,蹲在地上不敢动弹。那辆装满兵器的马车被截停在巷道口,车夫早已举手投降。
但沈蕴微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心头忽然一沉——
青铜面具人不见了。
就在刚才鬼手先生与她缠斗的那短短片刻,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就像是融化在夜色中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