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微跟着赵公公走出大理寺后门时,一辆青帷马车已经等在巷口。车帘低垂,车辕上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禁军侍卫,腰间佩刀,脊背挺得笔直。
赵公公是个五十来岁的内侍,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他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客客气气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姑娘,上车吧。”
沈蕴微没有犹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间,她瞥见大理寺门内一个绯色身影正倚着门框朝她挥手——是顾长钧,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嘴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她看懂了。
“小心。”
车帘合拢,马车平稳地驶离了大理寺。
沈蕴微坐在车内,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摩挲着颈间那三枚铜钱。进宫对她来说是个意外,但也不算坏事。她正需要一个机会接触这座皇城里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而太后——无疑是其中之一。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驶过承天门,进入皇城范围。车轮碾在宫内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沈蕴微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红墙黄瓦,殿宇重重,每隔几步便站着一名甲胄鲜明的禁军侍卫,目光如炬,巡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皇宫的全貌。原主的记忆里虽然有关于京城的印象,但那是一个深闺少女有限的视野,远不如亲身置身其中来得震撼。
马车在一座宫门前停下。赵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沈姑娘,到了,请下车。”
沈蕴微深吸一口气,掀帘下车。面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门楣上悬挂着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慈宁宫。
门口早有两位宫女等候,见了她齐齐屈膝行礼,然后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将她引了进去。
穿过前殿、绕过一座假山流水的小庭院,她们在一间暖阁前停下了脚步。领路的宫女掀开珠帘,低声道:“姑娘请进,太后娘娘在里面等你。”
沈蕴微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暖阁里焚着上好的沉香,烟气袅袅,沁人心脾。窗边的软榻上半靠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着绛紫色团凤纹锦袍,头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面容端庄慈和,但那双微微下垂的眼角里,藏着一种历经风浪的人才有的沉稳和锐利。
这便是大燕的太后——王氏,当今皇帝的生母,垂帘听政十余年,直到三年前皇帝成年亲政后才退居后宫,但朝中大事,皇帝仍会时常向她请教。
沈蕴微走上前,依着原主的记忆,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民女沈蕴微,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没有立即叫她起来,而是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
过了足足十几息,太后才放下茶盏,淡淡道:“起来吧,赐座。”
“谢太后娘娘。”沈蕴微站起身,在一个小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微垂,既不四处乱瞟,也不畏缩闪躲。
太后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哀家听说,你昨日在城外的乱葬岗上,用三枚铜钱吓退了五个持刀大汉?”太后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还给人批了‘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的断言?”
沈蕴微心中一凛。果然是为这事来的。只是不知道太后得到的版本是几分真几分假。
她斟酌着答道:“回太后娘娘,确有此事。但民女并非故意卖弄玄虚,当时身处绝境,不得已而为之。”
“哦?”太后挑了挑眉,“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用三枚铜钱把人吓跑的?”
沈蕴微知道,这一问是关键。答得好,她能在太后这里拿到一张护身符;答得不好,她可能今天就出不了这道宫门。
她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太后:“回娘娘,那五人虽是奉命来杀民女的亡命之徒,但越是亡命之徒,越怕鬼神之说。民女先是出其不意睁眼诈尸,乱了他们的心神,又借着月光弹响铜钱,制造玄妙之感,最后断言他们之中有人会被同伴所杀——此言半真半假,其中一人确实面带死相,但民女并不能断定他何时死、因何而死。之所以说得如此笃定,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猜忌、自顾不暇,顾不上杀民女。”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说到底,民女用的不是法术,是人心。”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太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带着明显的愉悦:“好一个‘用的是人心’。哀家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听人把装神弄鬼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沈蕴微连忙低头:“民女不敢欺瞒娘娘。”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随即话锋一转:“既然你这么会看人心,那哀家问你一个问题——你且看看哀家,最近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沈蕴微微微一怔。
这是……要她当场算卦?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仔细观察了太后的面色。太后保养得宜,面色红润,精神也不错,看起来不像有大碍的样子。但沈蕴微注意到一个细节——太后端茶盏时,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沾着一丝极淡的墨迹,像是刚刚写过字还没来得及洗净。
而在太后的案头,压着一张宣纸,纸上隐约可见几行字迹,但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沈蕴微收回目光,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娘娘面色红润、气息平和,身体并无大恙。但娘娘方才写字时似乎心绪不宁,笔锋略显凝滞——娘娘近日所忧之事,应当与笔墨有关。”
太后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放下茶盏,淡淡道:“继续说。”
沈蕴微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胆子大了几分,继续道:“娘娘乃一国之母,寻常奏章政务自有皇上和大臣操持,能让娘娘亲自执笔忧心的事,多半是与故人旧事有关。若民女没有猜错,娘娘近日应当是在为一篇碑文或墓志铭斟酌措辞,且此文关乎一位身份敏感之人,措辞轻重极难把握。”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