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蕴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将卷宗合上,转头对顾长钧露出一个笑容:“多谢顾少卿,我想把这本卷宗借回住处细看,可以吗?”
顾长钧挑了挑眉:“按规矩,档房的卷宗不能外借。”
沈蕴微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顾长钧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王爷交代过尽量配合你。你拿去吧,但别弄丢了,也别让旁人看见了,不然我不好交代。”
“多谢。”沈蕴微将卷宗收入怀中,转身走出了档房。
她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了大理寺后衙的一处僻静角落。那里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树荫浓密,四周无人。
她靠着树干坐下,重新翻开卷宗,找到那页被粘贴过的审讯记录,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沿着接缝处轻轻挑开。纸张年代已久,浆糊已经干脆,她没费太大力气就将那页贴纸揭了下来。
下面露出了原始的审讯记录。
字迹与前页明显不同,笔画更加潦草急促,像是书写者在极度紧张或匆忙的状态下写成的。内容更是让她瞳孔骤缩——
“……犯官沈怀瑾供称:臣从未收受科场贿赂,亦不认识行贿之人张文远。然三日前,臣之幼女沈蕴微忽被人绑架,次日即送回府中,歹人留书一封,称若臣不认罪,下次送回的将是幼女尸首。臣惶恐至极,为保女儿性命,不得已屈招。臣所言句句属实,恳请明鉴。”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添加上去的:
“臣自知此番认罪,必死无疑。惟愿朝廷明察秋毫,他日若能昭雪,臣九泉之下亦感念圣恩。臣女蕴微,年方十四,无辜受累,望留她一命。”
沈蕴微握着那张泛黄的纸,手指微微颤抖。
原来是这样。
沈怀瑾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他是为了保护女儿才认罪的。而那封歹人的留书、那个被绑架又被送回的小女孩——就是这具身体的原主。
也就是说,沈家灭门的根源,不仅仅是科场舞弊那么简单。有人用她作为筹码,逼迫沈怀瑾背下黑锅,然后在事后斩草除根,连她这个“筹码”也不打算放过。
而那封歹人的留书,是破局的关键线索之一。但它不在卷宗里——要么是被销毁了,要么是落入了某个人的手中。
沈蕴微将那份原始审讯记录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又将卷宗恢复原状。
她靠在银杏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密密层层的绿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敌人比她想象的更狡猾,也更狠毒。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她低头看了一眼颈间的三枚铜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父亲,你放心。”她轻声说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女儿既然回来了,这笔账,就一定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蕴微警觉地坐直身体,循声望去。只见小荷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脸上带着慌张的神色。
“姑娘!不好了!”小荷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宫里……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沈蕴微微微一怔。
太后?
她一个刚进京不到一天的罪臣之女,怎么会惊动太后?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神色平静地问道:“来传旨的人还说了什么吗?”
小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脸纠结:“来的是太后身边的赵公公,他说……他说太后听闻姑娘在乱葬岗上‘算卦退敌’的事迹,觉得十分新奇,想请姑娘去宫里……算一卦。”
沈蕴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京城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连凳子都还没坐热,就已经有人把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她在乱葬岗上说的每一句话都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是萧衍透露出去的?还是另有其人?
不管怎样,这趟宫门,她是非进不可了。
沈蕴微理了理衣裙,将三枚铜钱握在手心,对小荷微微一笑:
“走吧,别让太后娘娘等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