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到了父亲。
父亲走的那年,他从北京赶回来奔丧,在整理遗物的时候,从柜子深处翻出了那本翻烂了的《古文观止》。封面上父亲的名字是用钢笔写的,笔画工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尺子比着描出来的。他翻开那本书,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了毛边,有几页还用透明胶带粘过。父亲在上面做了很多批注,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铅笔写了又用橡皮擦掉重写,像是反复琢磨过很多遍。老赵当时不理解,一本书有什么好看的,值得翻成这样。后来他学了历史才知道,父亲看的不是书,是书里的那些字——那些字告诉他,他是谁,他从哪儿来。父亲一辈子没出过河南,最远去过一趟西安,回来念叨了大半年。但他通过那本书,走过了他这辈子没走过的路。
老赵想到这里,手上的面团已经揉得光滑发亮。他把面团分成剂子,一个一个的贴进了炉膛里。火苗舔着面胚的表面,发出滋滋的声响,面香很快飘散开来。
他又想起了那册编号7024的《永乐大典》。
他忽然想起研究生二年级的那个冬天。
图书馆暖气烧得不足,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冻得发僵,翻页的时候要用嘴唇哈一口气暖一下指尖。就在那样的冷里,他翻到了一页内容提要——明代造船的龙骨结构,水密隔舱的技术原理,舵叶的比例数据。他一行一行地读下去,读着读着,手指不冷了,脚也不僵了,整个人从里到外热了起来。郑和的宝船,最大的那艘据说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光是舵叶就有三层楼那么高。那些数字写在纸上,看起来干巴巴的,但老赵每次想到它们,眼前就会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一艘巨大的木船正在破浪前行,船头劈开海水,浪花飞溅到甲板上,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木头上,闪着金色的光。而写下那些数字的人,早就化成了尘土。但那些数字还在,在一册蓝封面的书里,锁在圣索伦的地下库房里。
他有时候会想,那艘船如果还在,该是什么样子。但船早就不在了。书也散了大半。好在还有人记得。
“赵哥,我先来三个饼!”有人挤到了最前面。
老赵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举着手机正在拍他。他说:“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你那个付款码还是老的那个吧?”
“没换。”
小伙子扫码付款,又问了一句:“赵哥,你那个视频里面说的那个书,真能要回来吗?”
老赵夹饼的手没有停,但嘴也没停:“我说了不算,但证据说了算。证据够了,道理就站得住了。”
“那得多久啊?”
“不知道。多久都得要。”
小伙子接过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嘶气,但咧嘴笑开了:“好吃!比我们那儿烧饼店的强多了!”
人群里又有人喊:“赵哥!你下一条视频啥时候发?”
老赵想了想:“等消息。有啥新进展,我就发。”
“好嘞!到时候我们给你顶上去!”
老赵低下头,继续烙饼。火光照着他的脸,暖烘烘的。他一边烙一边想——以前烙饼就是烙饼,现在烙饼好像不太一样了。以前他弯腰揉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面得揉多久才能起筋、火候得控到什么程度才能把饼烤得外焦里嫩。
现在他弯腰揉面的时候,心里偶尔会飘过一些别的念头——比如那册书现在在谁手里,比如圣索伦那边到底在查什么,比如那个叫陆一鸣的神秘人下一步会给他什么。
但他没有让那些念头停留的太久。他告诉自己,把饼烙好,把摊子撑住,这才是他的本分。
太阳从西边落下去的时候,最后一锅饼卖完了,人群也慢慢散了。
那个穿蓝色中山装的老人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摊子前面,停下来,看了老赵一眼,没有说话。老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了几秒钟。然后老人抬起手,拍了拍老赵的肩膀,拍了三下,很轻,就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他拍碎似的。拍完之后,老人转身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里。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老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驼背的身影走远,越走越小,越走越模糊,直到拐过街角,完全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蹲下身来。他扒开炉膛底的灰,摸了摸那片碎瓷。它还是温热的,天青色的釉面在余火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用拇指擦了擦它上面的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就像是对着碎瓷说,又像是对着自己说:“有人等着。咱们不能让人家白等。”
他把碎瓷放回灰里,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案板。他把剩下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把火钳挂回钩子上,把案板上的面粉扫干净。做完这一切,他解下围裙,叠好,搭在车把上。他推着三轮车往回走,路过康百万庄园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那块匾。匾上的那四个字在暮色里已经是看的不太清了,但他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就像很多东西一样——看不见了,不等于不在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择菠菜。一根一根,掐掉黄叶,掰下根部带泥的须,动作很慢,但却是很熟练,就像是做过了一万遍。她的手上有好几道的裂口,那是冬天洗菜冻出来的,贴了好几道胶布。听见老赵进门,头也没抬,说了一句:“锅里留了饭,还热着。”
老赵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饭,端出来坐在母亲对面。母子俩一个吃饭,一个择菜,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母亲忽然问了一句:“北京冷吗?”
老赵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还行。”
母亲没有再问。她把择好的菠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泥是湿的,黏在掌纹里,拍了几下没拍干净,她又在水盆里涮了涮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她背对着老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肯定高兴。”
老赵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又扒了一大口,把那股涌上来的酸劲儿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梦见了那艘船。船很大,大到看不见两头。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一片。他低头看见船舷上刻着一行字,这一次他看清楚了——“此去西洋,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他在梦里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传来木头的纹路,粗粝而温热。
他醒了。
窗外的月光照了进来,落在了床头柜上。那片碎瓷静静地躺在月光里,天青色的釉面泛着幽幽的光,就像是一小片凝固了的天空。他伸手摸了摸它,指尖传来的温度和梦里那行字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六章完)】
笔者注:
这一章,最难写的不是人群的喧闹,而是喧闹散去后的安静。老人拍肩那三下,我写完,自己停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又都说了。母亲背对着老赵说的那句“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肯定高兴”,则是我心目中的这一章最重最重的七个字。老一辈的人不习惯把感情挂在嘴上,他们择菜、做饭、拍一拍身上的泥,就已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老赵听懂了,就像他听懂了自己父亲的那本已经是翻烂了的《古文观止》。你们猜,下一章谁会先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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