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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六章 巩义街头,人山人海

老赵从北京回来的那天,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没提前跟任何人说,也没让任何人接。自己坐高铁到郑州,又转大巴到巩义,到了车站打了个三轮蹦蹦,一路颠回到了老槐树底下自己的摊子。

早上从导师家出门的时候,导师送到门口,没多说什么,把一个塑料袋塞到了他的手里。

老赵低头一看,是几个苹果,红彤彤的,擦得锃亮。导师说:“路上吃。”老赵接过来,想说点什么,喉咙堵了一下,没说出来。导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一句:“回去好好烙你的饼。书的事,一步一步来。急不得,也停不得。”

老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导师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两手插在裤兜里,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老赵没再回头。

大巴快到巩义的时候,窗外熟悉的景色一片一片地晃过去——麦田、厂房、路边卖西瓜的棚子。老赵靠着车窗,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那些东西,忽然看见一面老墙,上面刷着一条标语,年头久了,红漆褪成了淡淡的粉色,大半的字已经剥落,只剩下“团结”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奋斗”那半边连同底下的砖皮一起掉了,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

老赵盯着那面墙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子拐了个弯,那面墙从视野里消失了,他才收回目光。他心想,这墙他小时候路过的时候就见过,那时候字是完整的,红彤彤的,现在连墙都老了。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轻轻呼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掌把那片雾气抹开,窗外巩义的街道越来越熟悉了——那个路口,那家理发店,那棵歪脖子树。他心里慢慢地踏实了下来。北京是好,但北京的天太干了,风刮在脸上就像是刀子。巩义的风不一样,带着土腥味和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是软的。他下了大巴,站在巩义车站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家乡的空气。然后,他招手拦了一辆三轮蹦蹦,师傅问他去哪儿,他说:“康百万庄园对面,老槐树的底下。”

师傅一脚油门,蹦蹦突突突地蹿了出去。

三轮蹦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那棵槐树的下面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他以为又是排队买饼的,结果蹦蹦停稳了,人堆里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嗓子:“来了!赵哥回来了!”

那一声喊得像平地起了个炸雷。人群呼啦一下涌了过来,三轮蹦蹦被围在中间,走也走不动,退也退不了。老赵则是坐在车斗里,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导师给塞的那兜苹果,一个都没舍得吃。他看着面前的那一片人头,沉默了好几秒,说了一句:“你们……干啥的?”

“赵哥!我是从西安来的!”

“我从太原开车下来的!”

“我就在巩义上班!你那个发布会我全程看的直播!”

老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三轮蹦蹦的师傅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兄弟,你这人缘可以啊。”

老赵从车斗里站了起来,脚踩在车帮上,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句:“那个……摊子还没生火,你们要买饼的话,得等一个小时。”

人群里轰的一声笑了,有人喊:“不买饼!我们就是来看看你!”

有人喊:“赵哥你啥时候再发视频?我们都等着呢!”

老赵站在三轮车上,看着下面那些脸——有年轻的,有上了岁数的,有拿着手机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穿着工装一看就是午休时间跑过来的。在人群的外围,则是站着一个头发已经花白了的老太太,她没有往前挤,只是远远地看着老赵,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身前,嘴角抿着,眼眶有点红。旁边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大约三四岁,举着一面小国旗,也不知道是谁给他的。

年轻妈妈指着老赵对孩子说了句什么,孩子歪着头看了看老赵,把小国旗朝他挥了挥。

但最让老赵挪不开眼睛的,是人群最边上站着的一个老人。他看起来有八十好几了,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人群的边缘,两只手拄着一根木头拐杖,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地看着老赵。他的眼神很特别——不是好奇,不是兴奋,是一种老人才有的、沉甸甸的注视,就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东西。

老赵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紧。他别过头去,蹲下来在车斗里翻了翻双肩包,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又站起来,对人群说了一句:“我是真没想到。就几段视频,几张口,怎么就把大家伙惊动了。”

人群里有个大爷喊了一嗓子:“你哪是几张纸!你把那个洋人图书馆的皮扒了!我们看着解气!”

“对!解气!”

一群人跟着喊。

老赵被那阵喊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从车上跳下来,挤过人群,走到自己的摊子前面。

炉子还在,案板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他摸了摸案板上的面粉,摸到了一层薄灰——三天没出摊,灰落了薄薄的一层。他弯腰从车斗里拿出围裙系上,在炉膛底下摸出打火机,生火。炭是干的,一点就着了。火苗从炉膛里蹿起来,噼啪响着,热气扑面而来。

人群没有散,围在摊子的外面,就像是一层又一层的圈,把他和那口炉子裹在了中间。

他低头揉面的时候,听见人群里有人说话:“他在揉面。”

另一个人说:“这就是那个让圣索伦发声明的人。”

还有一个老太太的声音:“看着挺年轻的呀,咋这么能耐。”

人群靠后的位置,有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事儿真能成吗?”

旁边一个人接话:“他一个卖烧饼的,能撑多久?”

声音不大,像两颗石子丢进了喧闹的河水里,咕咚的两声,就被周围的声浪吞没了。老赵并没有听见。他正低着头,把面团在案板上翻了个个儿,继续地揉。

老赵越揉越觉得不对——面软了,不是面的事,是他自己的手在抖。多少年没抖过了,在讲台上对着几百号人都没抖过,这会儿在一个烧饼摊子前面,被一群看热闹的人围着,手居然抖得不像话。他深吸一口气,把面团在案板上多摔了几次,砰砰砰,摔得结实了,才慢慢稳下来。

他一边摔面一边想,自己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的场面,无非就是研究生答辩那回,台下坐了五个教授,他讲了二十分钟,下来的时候后背湿透了。但那跟今天没法比——今天台下站的不是教授,是上百号从全国各地跑来的人,他们不是为了打分来的,是为了给他撑腰来的。他想到这里,手上的劲儿又重了几分,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