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天,熬得人简直要脱掉一层皮。
明天早上九点,就是青云县人大常委会召开临时会议的日子。只要会议一过,表决罢免了周鹤年的人大代表资格,这只老狐狸身上的那层“豁免权”护身符,就算是彻底撕碎了。
晚上十一点多,我一个人待在省委招待所的宿舍里。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我靠在床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掉在被面上也顾不得掸。脑子里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那笔巨额黑账的账本,赵勇在病床上的脸,还有陈鸿图那帮人躲在暗处随时可能亮出来的毒牙。
“嗡嗡嗡——”
扔在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我拿起来一看,是黄文清。
“喂,文清。这大半夜的,青云县那边有情况?”我接起电话,嗓子干得有些发哑。
“主任,周鹤年……他来省城了。”黄文清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什么?!”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谁让他离开青云县的?不是说死死圈在他的办公室里吗!”
“是陈远征书记亲自批的条子。”黄文清赶紧解释,“从今天下午开始,这老家伙就跟丢了魂似的,不吃不喝,坐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盯着墙。到了晚上十点,他突然说要见您一面。”
我皱起眉头:“他要见我?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啊。陈书记说,明天就是大会了,这节骨眼上他既然想通了要开口,就顺着他。我亲自开的车,押着他过来的。现在车就在招待所楼下。”黄文清顿了顿,“主任,他说……想单独跟您在楼道里抽根烟。”
我听完,心里冷笑了一声。
都到了这步田地了,还跟我这儿摆什么谱?
“让他在三楼的楼梯拐角等我。你带人在楼下守着,没有我的话,谁也别上来。”
我挂了电话,随便套了件黑色的夹克,推门走了出去。
招待所的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亮起。
我走到三楼的楼梯拐角,一眼就看到了周鹤年。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被关进去的,我真的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干瘪、佝偻、像个纸扎人一样的老头,会是那个在青云县呼风唤雨了十几年的“周县长”。
他身上披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大衣,整个人缩在墙角里。听到脚步声,他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老脸上,再也没有了前几天的狡猾、嚣张和那种官员特有的拿捏。有的,只是一片灰败。死气沉沉的灰败。
“来了?”周鹤年看着我,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走下两级台阶,站在比他高一点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县长,大半夜的折腾这么一出,有话就直说吧。”我从兜里掏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没给他递,“明天九点,县人大的会议一开,你就得进看守所。现在想起来找我拉关系,晚了点吧?”
周鹤年盯着我嘴里吐出的青烟,干咽了一口唾沫。
“明远,给我一根吧。”他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好几天没抽了,这心里头,空得慌。”
我看着他这副可怜相,心里没有半点同情,但还是抽出一根烟,扔了过去。又把打火机扔给他。
“啪”的一声。
火苗亮起,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大口,结果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了,这烟都抽不惯了。”周鹤年靠着冰冷的墙壁,苦笑了一声,“你爸当年,就爱抽这种便宜烟,辣嗓子。”
“你没资格提我爸。”我眼神一冷,语气生硬地打断了他。
周鹤年没有生气,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是啊,我没资格。我是个罪人。”
他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抬头看着楼道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泡,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
“这七天,我被关在办公室里,我想了很多。我以为,我能拖出一条活路来。”
周鹤年转过头看着我:“你还记得在留置点那天,我没签字,就跟你回青云县那天吧?”
“记得。”我冷冷地说,“那天你死活不在认罪书上签字,你以为你不咬出陈鸿图,他就能放你儿子一马。你还把藏在办公室里的账本给烧了,当投名状。”
“对。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周鹤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而扭曲在一起,“我周鹤年这辈子,贪过,捞过,害过人。可我就大斌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里面。”
“我以为,只要我死扛着,把所有的罪名都带进土里。陈书记看在我这么忠心的份上,看在咱们那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他会捞大斌一把的。”
说到这里,周鹤年的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他猛地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啪!”
这一下打得极重,嘴角直接就流血了。
我冷眼看着他发疯,没动。
“我他妈的太天真了!我跟了他十三年,我居然还对他抱有幻想!”周鹤年哭着骂道,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愤怒。
“今天下午,留置点看守我的小伙子,把手机忘在桌子上了。我躲进卫生间里,偷偷用那手机,打了一个外线的电话。”
我心里一紧。卫生间,恰恰是我们那个拾音器唯一照不到的死角。这老狐狸,这七天一直在一点一点地试探。
他看着我,眼底全是绝望的恐惧。
“我找了我以前在公安局的一个老关系,让他去看看大斌在看守所的情况。你猜怎么着?”
我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陈鸿图动手了?”
“大斌昨天晚上,在号子里‘突发急病’,被人送到市医院抢救去了。”周鹤年咬着牙,浑身抖得像筛糠,“医生说是急性肾衰竭!我儿子身体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肾衰竭?!那是他们给他下了药!他们要下毒手!他们连个痛快都不给,要让他受尽折磨而死!”
“陈鸿图那个老畜生!他不是在保大斌,他是在拿大斌的命,一寸一寸地凌迟我啊!”
看着周鹤年崩溃的样子,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就是官场上的利益结盟,这就是他们口中的“江湖道义”。大难临头,为了保全自己,谁管你是不是死心塌地?
“所以呢?”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你来找我,是想反水了?想通了去法庭上指证陈鸿图?我告诉你,你的口供现在对我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没有你,我们一样能办他。”
“我知道。我都知道。”
周鹤年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血水。
他慢慢地直起腰,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竟然从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奇特的平静。那是一种彻底认命、但又带着玉石俱焚的平静。
“小沈。”
周鹤年突然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非常郑重。
“这七天,我把这辈子过电影一样过了一遍。我从一个给领导拎包的小干事,一步一步爬到代县长,爬到县长。我这辈子,光顾着往上爬,光顾着捞钱了。”
他指了指我。
“你父亲沈伯言,当年跟我一样,都在青云县当差。我是代县长,他是农经委主任。他那个人,又臭又硬,茅坑里的石头一样。我以前最烦他,觉得他不懂变通,挡了大家的财路。可是现在……”
周鹤年苦笑了一声:“现在我才明白。他那叫风骨。我这种人,叫狗。”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们半天没大声说话,“啪”的一声灭了。
整个楼梯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周鹤年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明远。我知道你们手里拿到了什么。王金海的账本,还有我在办公室里烧掉的那本账,你们给复原出来了吧?”
我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那笔巨款啊。”周鹤年感叹了一声,“那是国家拨给青松乡的专项资金,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全被陈鸿图和刘建国这帮人给吸干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借着从窗户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小沈,你父亲当年要的,不是这些钱。他要的是公道。”
周鹤年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句句砸在我的心上。
“我现在,给不了你们更多东西了。陈鸿图在省里、在上面还有很深的根。就算你们把这些账本全交上去,刘建国也会拼了老命保他。这官司,你们有的打。”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交代。”
周鹤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做出了这辈子最重大的一个决定。
“明天早上九点,青云县人大常委会。”
周鹤年一字一顿地说:“你们不用在下面费尽心机地走程序罢免我了。”
“明天,我自己上主席台。”
我猛地一愣,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愕。
“你上主席台?你要干什么?”我皱起眉头,死死盯着他。
周鹤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转过身,把手里那半截烟头掐灭在墙上,然后把烟屁股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就像是个爱护环境的普通老头。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衣。
楼道里静得可怕。
周鹤年背对着我,慢慢地往楼下走去。
“小沈。”
他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带着一种空灵的回音。
“你父亲那条路,太难走了。他没走完,就死在了盘山公路上。”
“明天,我替陈鸿图,把他那条路走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