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老干部休养所,楚老的这间老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看着楚老把那后半本笔记重新锁进书柜暗格,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但我心里也明白,老人家守了这本东西十三年,他这是为了我的命着想。就在我和楚老僵持不下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马达声。
紧接着,门外响起了沉稳有力的敲门声。
明远,开门。
这声音太熟了,我赶紧跑过去一把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青云县县委书记陈远征。跟在他身后的,是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若溪。
陈叔?若溪?你们怎么来了?我愣住了。
若溪一把推开我,冲进屋里,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好几遍,确认我没少胳膊没少腿,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一回家就揪着我爸问了个底朝天。我爸这才跟我交了实底,说当年你爸出事前,把最要命的东西托付给了市审计局的楚云山楚老,说这个世上,只有楚老手里还压着这个案子真正的底牌。我一听就猜到,你十有八九是来找楚老要下册的。我怕陈鸿图那帮疯狗在这个节骨眼上狗急跳墙,赶紧给陈书记打了电话。
陈远征大步走进客厅,转身把门反锁死。他今天没穿平时的西装,而是套了件黑色的便衣夹克,脸色铁青。
他走到楚老面前,二话不说,直接深深地鞠了一躬。
楚老,我是青云县的陈远征。陈远征直起身,目光坚定得像两块生铁,明远现在是省委巡视组第三专班的副组长。今天,我陈远征拿头上的乌纱帽,拿我全家老小的命给您做担保!这栋楼,外围有省厅的暗线,楼下有市纪委的特勤,楼梯口是我亲自带来的人。就算刘建国今天调省武警总队来,我也能给您扛住三个小时!
陈远征双手按在茶几上,一字一顿地说:楚老,我们不带走这本笔记,只求您让它见一见天日。沈伯言当年没走完的路,我们今天陪明远一起走完!
楚老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陈远征,又看了看旁边红着眼眶的若溪,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老人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泪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藏着十三年的担惊受怕,也藏着十三年的期盼。
好,好啊……楚老颤巍巍地站起身,伯言生前总说,东江省的天是黑的。但他没看错人,这黑天底下,总算还有你们这几个不怕死的硬骨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楚老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来,今天,我只让你们看。伯言定下的死规矩不变——在你拿到名正言顺的最高保护级别之前,这本东西,一步也不许离开这栋楼!
明白!楚伯伯,我绝不让您为难。我重重地点头。
楚老转过身,再次拿出那把生锈的黄铜钥匙,打开了书柜底层的暗格。
一声。
我也赶紧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那半本我贴身保管的前半册。那被撕成两半的墨蓝色笔记本,终于完完整整地并排摆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我们四个人,围着这不大的茶几坐了一圈。头顶那盏发黄的白炽灯,把这两本泛黄的笔记照得清清楚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哆嗦着翻开了后半册的第一页。
这一翻,我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死死地盯在纸上,连呼吸都停了。
我的天……旁边的若溪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这后半册,根本不是什么日记,这简直就是一部东江省国有资产的被盗血泪史。
一九八八年三月。青云县红星化肥厂改制。
我干咽了一口唾沫,顺着我爸那工整的笔迹,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
时任青云县副县长陈鸿图,主管工业。在改制过程中,陈鸿图授意评估公司,将账面价值数亿的化肥厂引进流水线,违规评估为重度损耗废铁。最终以白菜价,卖给了私营老板张树堂。
批注:该笔交易中,陈鸿图通过其远房亲戚的海外账户,收取了巨额回扣。造成巨额国有资产流失。
陈远征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咬着后槽牙骂道,王八蛋!八八年他才刚当上副县长,就敢一口吞下巨额回扣!那是全县老百姓勒紧裤腰带建起来的厂子啊!
我没有停,继续往下翻。每一页,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着我们所有人的心。
一九九一年十月。市属机械二厂地皮置换。
我念到这里,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时任青云县委副书记陈鸿图,串通市里的关系,借着城市规划的由头,把机械二厂位于市中心的一百二十亩黄金地皮,以名义,批给了张树堂挂名的皮包公司。
批注:这块地皮转手倒卖,获利数额惊人。陈鸿图分走了其中一大笔,其余的,全进了刘建国那个团伙的腰包。机械二厂两千多名下岗职工,只拿到了每人五百块钱的安置费。
若溪听到这里,眼泪夺眶而出。她是在东江市长大的,她太清楚那几年有多少下岗工人,为了这几百块钱的安置费,一家老小连顿肉都吃不上。而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却在背后瓜分着几个亿的带血筹码。
我们四个人,就像是在翻看一本生死簿。
随着年份越来越近,从八八年到九五年,从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再到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陈鸿图在东江省的每一次升迁,每一次调动,背后都伴随着一场让人触目惊心的资产大洗劫。
矿山承包、公路修建、旧城改造……
只要是沾着钱、沾着权的地方,全都被陈鸿图和刘建国这帮人像吸血鬼一样,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当我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看到我爸用红笔做出的那个汇总数字时。
我的脑袋的一声,彻底懵了。
总计金额……我盯着那串长长的零,感觉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彻底堵住了,半天才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数额大到没法想象!
几十个亿。
在那个万元户都算是稀罕物的年代,几十个亿,那是什么概念?。那能抵得上整个东江地区十几年的财政总收入。这帮畜生,硬生生把一座市的金库给搬空了。
畜生……真他妈的一帮畜生!
陈远征这个一向沉稳的县委书记,这会儿眼珠子都红了。他扯开了便衣的领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兜里掏出烟,手抖了半天都没点着火。
我一把抢过打火机,帮他把烟点上,自己也叼了一根,狠狠地抽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这才让我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