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溪抓起车钥匙,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招待所的办公室。
我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丫头性格随了林叔,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轴劲。如果林叔手里真的有那份举报信副本,今天就算把林家翻个底朝天,她也得给找出来。
我跌坐在沙发上,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连日操劳加上刚才那阵激动带来的恶心感还没完全消退。
“叮铃铃——”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这大清早的,内线电话平时很少响。我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话筒:“喂,第三专班,沈明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个苍老但非常浑厚的声音。
“明远啊,我是楚云山。”
听到这个名字,我整个人猛地一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大半。
楚云山。 市审计局退休的总审计师,当年我爸在青云县农经委当主任的时候,楚老是市审计局的总审计师,是我爸在查账上最敬重的老前辈,也是我爸的半个恩师。自从我爸出事后,楚老就心灰意冷,没过几年就提前退居二线,深居简出,连市里老干部的活动都很少参加。
“楚老?您怎么亲自打电话过来了?”我赶紧站直了身子,语气非常恭敬。
“今天省报的头版我看了。文章写得像把刀子,直戳那帮人的肺管子。”楚老的声音在电话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现在手里,是不是捏着你爸当年留下的那本笔记上册?”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爸的笔记,我连若溪都没告诉过,楚老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楚老,您……”
“电话里不方便说。”楚老打断了我的话,语气变得异常严肃,“你现在马上来我家一趟。记住,不要一个人来。把你现在能调动的、最信得过的人手全带上。”
挂了电话,我没敢耽搁半秒钟。
“文清!”我冲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黄文清端着两笼刚买的包子跑进来:“主任,咋了?吃口热乎的再……”
“不吃了,马上备车!”我一边套上夹克,一边飞快地下达指令,“你给市局王建国局长打个电话,让他立即抽调一队便衣特勤。另外,通知省厅配合咱们专班的暗线同志,马上到东城区干休所附近集合!”
黄文清看我脸色这么严肃,把包子往桌上一扔,立即立正:“明白!我马上安排!”
半小时后,东城区老干部休养所。
这个干休所建于八十年代,里面住的都是退下来的老革命、老干部。院子里静悄悄的,参天的法国梧桐把大半个院子都遮在了阴影里。
我的帕萨特停在干休所外面的路口。几辆挂着民用牌照的越野车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布在周围的几个制高点和路口。市纪委的特勤和省厅的暗线兄弟,已经把这栋两层老红砖小楼围得如铁桶一般。
我让黄文清在楼下盯着,自己一个人顺着木头楼梯上了二楼,敲响了楚老家的门。
开门的是楚老本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进来吧。”楚老让开身子。
屋里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除了满墙的大书柜,就是一套旧沙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书的油墨味。
楚老没招呼我坐,而是拄着拐杖,走到客厅的窗户边,掀开厚重的窗帘角,往下看了一眼。
“前后两个路口都封了,楼下还有带真家伙的特勤。”楚老放下窗帘,转过头看着我,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防暴、盯梢、外围封控。明远,你这阵仗布置得不错,滴水不漏。”
“楚伯伯,现在是非常时期。陈鸿图的人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我不得不防。”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楚老点了点头,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喝水自己倒。”
我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绕弯子,直奔主题。
“楚伯伯,您在电话里提到我爸的笔记……难道您手里,有下册?”
楚老看了我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那个顶着天花板的大书柜前。他吃力地搬开最下层几本厚厚的《东江地方志》,从里面摸出一把生了锈的黄铜钥匙。
接着,他打开了书柜最底层的一个暗格。
当他转过身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墨蓝色的硬皮笔记本。
那本子的样式、大小,跟我抽屉里锁着的那本上册,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本笔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下册。 我爸当年查案留下的最核心的心血,果然还有下册。
我猛地站起来,刚想伸手去接,楚老却把手往回一缩,把那本墨蓝色的笔记重重地拍在了茶几上。
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压。
“明远,你心里是不是在怪我?”楚老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拷问的味道,“怪我明明知道真相,明明手里攥着你爸拿命换来的证据,却眼睁睁看着你在基层挨了十几年的整,看着你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我却一句话都没跟你透过底?”
我被他问得一愣。
说实话,刚才看到这本笔记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的确闪过一丝委屈和不解。如果当年楚老能把这东西拿出来,我何至于走这么多弯路?大勇何至于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但我没敢撒谎,咬了咬牙,如实说道:“楚伯伯,我爸出事的时候,我还小。但这些年我懂事了,我知道你们这辈人的难处。陈鸿图和刘建国在东江省一手遮天,您不拿出来,肯定有您的顾虑。”
“顾虑?”
楚老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错了,明远。我楚云山十三岁就跟着部队过鸭绿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会怕他们两个搞贪腐的蛀虫?”
楚老伸手按在那本墨蓝色的笔记上,语气变得无比沉重,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不是我不交。而是我不敢交,也不能交!”
“九八年,陈鸿图调离市委,去省里当了副书记。从那以后,刘建国和他的势力彻底在东江省扎了根。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干休所外面,天天都有卖冰棍的、修自行车的生面孔在盯着我!”
楚老指着窗外,声音冷得像冰。
“这本东西一旦见光,一旦被他们察觉到半点风声。如果没有足够级别的安保和雷霆手段,陈鸿图立即就会动用公权力,以莫须有的罪名强行搜查我的家!这本证据,当场就会被他们销毁得干干净净!”
“而你,沈明远。”
楚老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长辈对晚辈最严苛的审视。
“你以前只是个市纪委的小科员,后来是个副主任。你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我把这东西交给你,就等于是亲手把你送上断头台!”
听到这番话,我浑身猛地一震,心里的那一丝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我一直拖着,一拖就是十三年。”
楚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更深了。
“其实,我一直在测试你。测试你的保密权限,测试你的反侦察能力,测试你能不能在他们那张天罗地网里,护住这本证据,也护住你自己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