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给憋了回去。走过去一把将黄文清从地上拉了起来。
“苏老说得对。”我拍了拍黄文清的肩膀,“咱们不哭,留着力气,看他们怎么死。”
我转过身,看着苏国铮和刘副组长,把话题拉回了最核心的问题上。
“苏老,刘组长。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已经闭环了。王大柱的目击证言,李铁柱的汇款封口费单据,周鹤年交代陈鸿图是主谋的口供,再加上今天这份黄维清亲笔记录的会议原稿。”
我用力地点着桌子:“这就是一个完整的杀人、分赃、害命链条!陈鸿图赖不掉了。”
可是,就在我满心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站在旁边的刘副组长却皱起了眉头,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明远,文清。”刘副组长叹了口气,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你们先别激动,冷静下来听我说。”
“刘组长,您还有什么顾虑吗?”我心里一紧,赶紧问道。
刘副组长看了一眼苏国铮,见苏老默许地点了点头,这才看向我。
“明远,咱们是搞纪检的,但也得懂法。这话在这屋里听着的确让人火冒三丈,字字诛心。可你别忘了,陈鸿图是什么人?他是在官场里混了三十年的老油条,他用的词,太讲究了。”
刘副组长指着手稿上的那四个字。
“该走的走。这四个字,在法理上,怎么界定?”
“这就是教唆杀人啊!”黄文清急了,红着眼睛喊道,“刘组长,后面沈局长就出了车祸,连刹车线都被剪了,这不是杀人是什么?”
“你先别急。”刘副组长摆了摆手,“到了法庭上,面对省高院的法官,面对陈鸿图花重金请来的顶尖律师团。他们会怎么咬文嚼字?他们完全可以辩护说:陈鸿图当时的本意,是把沈伯言、、甚至开除公职。”
“他们会说,该走的走,指的是组织人事调动。是一句工作安排。”
刘副组长的几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我和黄文清的脑袋上。
“这……这也太不要脸了吧。”黄文清瞪大了眼睛。
“法庭只讲证据,不讲要不要脸。”刘副组长语气沉重,“周鹤年虽然供出了陈鸿图,但这属于同案犯攀咬,证明效力本就打折扣。王金海死了,死无对证。现在就剩下这份会议记录。”
“律师完全可以把杀人的罪名,全推到具体的执行人,比如张树堂,或者王金海的头上。说他们是过度领会领导意图,擅自采取了极端手段。陈鸿图顶多背一个官僚主义失察违纪的锅。想靠这四个字定他故意杀人,在法律上,很难形成没有疑点的铁证。”
我听得浑身发冷。
太滑溜了。这帮人真的是把官场上那种“不留把柄、暗示办事”的套路玩到了极致。连下达杀人指令,都不用那些直来直去的狠话,而是用了一句轻飘飘的“该走的走”。
这样一来,就算事情败露,底下的人把罪顶了,他在上面依然可以全身而退。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用这种文字游戏脱罪吗?”我咬着牙,一拳砸在桌面上,手震得发麻。
“不可能。”
一直沉默的苏国铮突然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伸手拿起那份泛黄的手稿。他那双深邃的老眼里,透出一种老猎手盯着垂死猎物的狠厉。
“老刘刚才说的,的确是法庭上必须要考虑的疑点。但那是对付普通人的办法。”
苏国铮把手稿抖得哗啦啦作响。
“陈鸿图算计得再精明,他也忘了一件事。在九五年那种体制环境下,这么重大的决定,尤其是涉及到巨额资金分配和处置一个科级干部的所谓。光靠嘴说,是不算数的。”
我愣了一下:“苏老,您的意思是……”
苏国铮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远,你也是体制内的人。你想想,黄维清作为市委书记办的秘书,他记录完这份详尽的会议纪要之后,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呈报批示!”
“对!”苏国铮重重地点了点头,“在那个年代,这种核心的会议纪要,黄维清整理出来之后,必定要打成一份清样,呈交给主持工作或者做最终决策的领导签字画圈。只有领导签了字,这份纪要才算形成最终的决议,底下的王金海、周鹤年他们,才敢放开手脚去干。”
我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在当年,绝对有一份由黄维清整理、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递到了陈鸿图的办公桌上。
而且,陈鸿图很可能在上面签了字。
黄文清在旁边也反应过来了,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对啊!我爸的手稿只是一方面,如果能找到当年那份盖了章、签了字的正式文件……那陈鸿图就彻底没跑了。”
“可是,苏老。”我眉头又皱了起来,“这种绝密的文件,陈鸿图签完字之后,肯定早就销毁了啊。就像周鹤年让人去烧公安局的卷宗一样,他们怎么可能把这种能要命的东西留在世上?”
苏国铮放下手稿,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他拿起茶杯,稳稳地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小沈,有周鹤年的口供,有李铁柱的汇款单,再加上黄维清这份现场的手稿记录。在法理的大方向上,其实已经足够我们申请对陈鸿图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了。”
苏国铮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具穿透力。
“但是,正如老刘所说,陈鸿图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老狐狸。如果我们只拿着黄维清的手稿去审他,他绝对会全盘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是黄维清生前对他怀恨在心,故意伪造了这份记录。”
“要让他彻底认账,让他在法庭上张不开嘴,让他的那些律师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苏国铮一字一顿,犹如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陈鸿图本人的笔迹。”
我屏住了呼吸:“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去找那份签了字的会议纪要正式文件?”
“不仅是会议纪要。”苏国铮冷笑一声,“凡走过,必留痕。这世上没有真正能烧得干干净净的火。小沈,你明天去一趟省人民医院,正式会会咱们这位陈副书记。”

